蛇想吞象,就要做好可能被撑坏的准备。
所以这就还是时机的问题,谁都不可能把所有的时机都算在利于自己的情况,也要为对方的优势找到足够多的理由。
“现在我们在等待的同时,要画好山川地理的沙盘,”李承指了指那个木板上的东西。“把沙盘画好,把地理,水文的情况查清楚,才能够将整个巢湖和合肥城,纳入到我们熟悉的掌控之内。”
“你们的陆大都督,最好要拖住时间,他们的主力或者是把他们分辨出来的情况予以咬住。这才能够为边的主力攻打合肥城提供一些帮助。”
众人都默然了,贺齐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李承的话非常不客气,直接把陆逊当做了自己的副手,把他在鄱阳湖方面的行动当做了一种配合自己行动的方式。
“不要怪我说话难听,若是陆伯言无法在那边取得之前就定好的战果,那吾也只能无功而返,不会再去咬原来的硬骨头,”李承低下头,又和陈祗等人一同修那个所谓的沙盘,“吾要为各位负责,而不是一味着去送死。”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也很有人性化,代表其真的是作为中军主帅来,而不只是拿着各部的人命去填补,大家都服气了,“各部提高戒备,在船上等候,巢湖流出来的濡须水,不许见到曹军片板下水!”
“是!”
江雾浓得能拧出水来。陆逊和周鲂立在楼船船首,身后是浸在雾里的、影影绰绰的桅杆森林。
船身破开水面的声音很闷,像刀子划开浸透血的棉絮。周鲂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后——那里新生的发茬刚冒出头皮,刺着手心。断发处总有种幻痛,仿佛剑锋还贴在皮肤上。他侧目看向身旁的陆逊。
大都督披着件半旧的素色战袍,手扶舷墙,目光投向雾霭深处,仿佛能穿透这片混沌,看见北岸山峦的轮廓。他的神态平静得近乎萧索,不像去决战,倒像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伯言……”周鲂喉头动了动。
陆逊没回头,只极轻地摆了摆手。那手势的意思是:不必说,我懂。
周鲂于是也沉默。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船上,陆逊听完他整个诈降之策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子鱼,此策若成,功在社稷;若败,你我皆无葬身之地。”那时江风很大,吹得陆逊的袍袖猎猎作响,像要把他整个人扯碎。
此刻,没有风。只有雾,和船底汩汩的水流声。
前方的雾突然淡了些。隐隐现出北岸黑沉沉的影子,那是目的地马上到了。山上没有灯火,死寂一片,仿佛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屏息等待着。
楼船缓缓靠向一处极隐蔽的河湾。岸上早已有人接应,是陆逊早先派出的精干斥候,浑身裹着泥浆和草叶,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鬼魅。他们没有说话,只用眼神和几个简洁的手势,指向雾霭更深处——石亭的方向。
陆逊终于转过身。他看向周鲂,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决绝,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悲悯。
“子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前路已无回头舟。你的头发,已经替十万将士祭了旗。”
周鲂重重抱拳,指甲嵌进掌心。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陆逊不再看他,率先踏上了连接船与岸的跳板。木板在湿雾里吱呀一响,他的身影便没入了那片更深的、墨汁般的黑暗里。周鲂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湿冷刺肺,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他跟上。
身后的江面上,雾正缓缓合拢,吞没了来路。只有江水不知疲倦地流着,流向那个即将被鲜血和计谋填满的、名叫石亭的山谷。
二丈方圆的沙盘横亘于室内,以细筛过的淮北黄沙塑形,染靛的绸缎为水,瓷片作城垣,乌木削成山岭。当侍从将最后一面代表“魏”字的赤旗插上合肥城头时,这一次北伐合肥的核心队伍——李承、诸葛瑾父子、朱据朱恒贺齐等十余人——已无声围拢。
太仔细了,就像是有一个巨人在半空之中鸟瞰了整个庐江郡,再用如山岳一般的大笔,把所有的山川湖水城池浓缩成了一个小玩意,一个小盆景,一个立体的图画来,这比之前的那副平面的地图更为震撼人心。
就算是不够那么精准,但也能让所有的人为之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被巢湖攫住。
那一片靛蓝绸缎铺开的“湖面”,竟比众人想象中更为辽阔。湖岸线如犬牙交错,伸向合肥方向的支流(施水)纤细如发,却正是昔日曹操水军南下的通道。
朱恒参与了整个沙盘的制作,他最清楚这附近的情况,伸出食指,虚点湖心:“湖广可藏万舰,然出口——”他的指尖沿湖滑向东南。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钉死在濡须口。
此处地形被刻意夸张:两枚黑玉雕成的峭壁(东关山、西关山)几乎相触,中间仅留一线靛蓝蜿蜒而出。一枚米粒大的象牙坞城(濡须坞)卡在峡口,坞前水面上,细银片掐成的拍杆、铁链微光凛凛。如此一见才觉得此处何等重要,诸葛瑾倒抽一口冷气:“如此险隘……当真一夫当关。”
但真正让空气凝固的,是沙盘西北角——合肥城。
它并非孤城。城池被塑成双层,内城高耸,外郭延展,更刺目的是三道以硃砂勾出的“防线”:最近是逍遥津,木片小桥横跨染红的溪流(南淝河);稍远是泗水与施水交汇的河网;最外围,竟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连绵土垣——那是曹操时代便开始经营的淮南屯田据点,如星斗般拱卫着合肥。
“不止是城……”朱恒的声音发干,“这是刺进江淮腹地的一整根铁棘。”
老将韩当尤为激动,他绕着沙盘迅速转了好几圈,忽然俯身,几乎将脸贴到沙盘上。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丈量从濡须口到合肥的距离。短短三寸。在沙盘上,三寸;在现实中,是巢湖与长江之间那片平坦得可怕的、无险可守的冲积平原。
“原来如此。”韩当喃喃,手指重重按在那段空白上,他现在才明白,“张辽能朝发夕至,不是他快,是路太短,太直。”
室内死寂。只有铜壶滴漏的滴水声,嗒,嗒。众人此刻才惊觉,他们与那座纠缠了二十年的城池之间,隔着的不是长江天堑,而是这片被沙盘赤裸裸展露的、咽喉般的地理逻辑:巢湖是肚腹,濡须口是喉颈,合肥,则是抵在喉颈外三寸的那把匕首的刃尖。
李承缓缓直起身,环视众人苍白的脸。他知道,这沙盘从此将刻进每个人的梦里——它不再只是山水,而是一道需要以血与火重新计算的残酷算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