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股铁流并未涌向高大的城墙,而是沉默而坚决地分成了数股,向着城墙视野所及的远方漫卷而去。
那是散布在樊城四周、星罗棋布的堡坞和烽火台。它们如同巨树旁生长的菌群,既是城防的触角,也是传递警讯的咽喉。
此刻,其中一座夯土垒砌的堡坞下,荆州步卒已然列阵。
没有劝降,没有宣告,只听一声尖锐的梆子响,前排的盾牌手猛地半跪于地,将等人高的大盾重重顿在地上,瞬间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紧随其后,弓弩手自盾牌间隙探出弓箭,一片密集的弹弦震动声后,一片乌黑的箭矢如同骤升的蝗群,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坞墙垛口,瞬间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
几乎在箭矢离弦的同时,数十名矫健的轻兵锐士,口衔短刀,背负绳索飞钩,如同狸猫般借着田埂、土坡的掩护,迅猛突进至坞墙脚下。
飞钩抛起,牢牢扣住墙头,身影随之矫捷攀升。偶有守军冒死探身欲砍绳索,立刻被下方精准射来的箭阵贯穿,惨叫着跌落。
更远处,一座孤立的山丘上,烽火台静静的矗立。一队荆州士卒正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仰攻。
他们以刀盾在前,长戟在后,组成紧密的小阵,一步步清除着路上简陋的障碍和零星的抵抗。山顶的烽火台,终究未能燃起告急的狼烟。
但大家的动作不能够保持统一,对于哨口的拔出也有不一致的地方,而且各部的战斗力出现了不均衡的情况,一些堡坞没有被攻破,狼烟到底还是在各处,还有樊城内一起慢慢陆续燃烧起来了。
攻城器械并未动用,战斗大多发生在低矮的土墙内外,规模有限,却激烈而致命。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江水的湿润,而是尘土、汗水和隐隐的血腥气。每一次小规模的接战,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樊城外围防御的节点,缓慢却坚定地剥夺着这座坚城的耳目与羽翼。城上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赖以预警和支撑的外围据点,如同被蚁群啃噬的堤坝,正一块块地崩塌、湮灭在无声的绝望之中。
荆州军的效率不高,按照之前的节奏,陆续咬碎各处堡坞,花费了极多的时间,李承皱眉,“如此效率,太慢!”
“诸军非同时训练也不在一起,彼此配合尚且不足……”校尉张渊解释道。
“这时候只要徐公明派人出城对战,汝等以为,这样的人拦得住?”
李承打断了张渊的说话声,毫不客气地插话:“吾都知晓,只要攻打吾军力最弱的地方,再于岸边警戒做好防线,用盾牌阵隔断水师上岸,按照距离远近安排命令围剿,这一次吾等要因为彼此军力强弱不同和调度不灵而造成伤亡。”
“全歼吾等,自然不可行,但只要反攻出城,吾等这些士兵之中,伤亡必然不少。”
张渊闭嘴了,其余的人也心服口服,率领士兵们作战取胜,这不难,但是李承这样迅速看穿了自己这边的问题,并且从对方的角度找到如何针对自己的弱点,这才是最厉害的。
李将军的确知兵,再也不是昔日那样只是为大家准备军需粮草的主簿了,当然,老人都清楚,昔日李承雪夜驰援返回救援江陵,保住了大家的家园,靠得就是他这独特的眼光。
“可徐公明不能看破将军的布置,没有出城。可见,到底还是弱于将军一筹。”也有随军司马奉承起了李承。
好话听着的确很舒服,李承也不例外,但他可不会无故就听进了好话奉承,“不是他没有看穿布置,而是徐公明不知道吾要做什么,鸣金!”
李承下达命令,“转向前进西北方向,去淯水河口!”
趁着现在还没有彻底露馅的时候,把人都撤回来……徐晃这会子应该没回过神,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用意,一定以为自己要攻打樊城,正在凝神静气严阵以待。
李承今次只是想要趁着水师在手,南北通行顺畅的情况下,在樊城现场演练训练一番,看看各部小规模的攻打堡坞作战效果如何。
喜忧参半,战斗力还可以,但指挥调度和传达命令还存在问题。
围困樊城的铁壁,没有动手,也没有呐喊,只是沉默站着,等着李承派出去的小队伍扫荡了几处和樊城呼应的堡坞,而城内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就在早起的日光下开始无声地消融。
江面上,庞大的荆州水师船队并未如潮水般退却,而是缓缓调整着帆橹。
楼船与艨艟不再保持面向城池的攻击阵型,它们凭借水手们精熟的技艺,在水流中优雅地转身,将高大的船舷侧影,由面向樊城的威压之姿,转为沿江西行的鱼贯之态。
像是一条大鲸,优雅地转了个身,在水边翻出了温柔的大浪花。
岸上的步卒也并未显现出丝毫溃乱。他们以严整的队列为单位,在军官的旗帜指挥下,如同退潮时层次分明的海浪,有条不紊地撤离了刚刚夺取的外围阵地,向着预定的江岸汇合点集结。
先头部队早已登上来时所用的走舸、赤马舟,被大船放下的小艇接应,熟练地攀上船舷。整个过程听不到任何杂乱的喧哗,只有金钲(zhēng)规律而清越的鸣响,在江天之间回荡,稳定着全军的心神与节奏。
城上的守军愕然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支不久前还如黑云压城、步步紧逼的大军,此刻竟主动松开了扼住咽喉的手,仿佛之前的围攻只是一场漫长的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