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宗能够当到大鸿胪,自然不是愣头青,他不反对汉中学堂的选拔之事,而是借着王兴的身份来发作,认为人选不当,存在瑕疵,还真的不能说他没有道理。
糜信面对何宗这样的大儒,气势上本来就弱了一些,再加上其引经据典,辩才无碍,几番话说下来,堵得糜信气的半死,局面上反而落于下风。
辩论不在于何人的道理为真,而是在于争论的气势,只要是气势在上,那就是足够压到对方,何宗有心算无心,如此跳出来以小见大,糜信一时间无法抵抗。
李承望向张表,只见到他满脸苦笑望着自己,示意不能够发一言。
李承心下微微一沉,皱眉就有些不悦,张表想要举荐的人这一次考试没考好,考试成绩之中有两个下,故此不能够进入到选官的人选。
他要做什么……这个张伯达,这时候没有出来说话,这不应该的。
如果是因为没有入选而就此摆烂,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韩策帮衬说了几句,只能是捧个人场,却无法逆转局势,如此一来,就只能是主将出马了。
李承微微一笑,望向何宗,脾气还挺好,“大鸿胪请少待。”
他一说话,何宗就闭上嘴了,起码总不能当着李承的面胡乱插话。
“王兴此人,跟随吾许久,其人谦和,知书达理,又兼通晓实务,绝非是寻常之人。”
“闻论者有言‘臧获之裔不可齿于冠带’,此诚管窥之见也。昔卫青出平阳骑奴,终建龙城之功;霍光起州郡小吏,竟成伊尹之业。观诸孝武朝,掖庭令张贺尝教罪臣之子刘询读《孝经》,后其竟承大统,是为孝宣皇帝。”
中国的历史足够长了,李承只需要就着糜信的话,不用啰嗦什么前朝三代,只要把汉朝的故事再仔细说一遍就行。
“夫萧相国定律令曰:“太常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吏。”未尝言禁厮养之子也。今成都府库犹存《二年律令·置吏律》:“县道官署补佐吏,皆取明法令、能书会计者。”斯法煌煌,何尝辨其母为良贱?”
“元鼎间,洛阳官奴王生子李善,日窃窥太学窗外,夜画地习《仓颉篇》。刺史巡夜见而奇之,除其奴籍,后竟举孝廉,迁琅琊太守。此非《周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之验乎?
昔公孙弘牧豕海畔,四十始学《春秋》,终登丞相之位;倪宽带经而锄,假食太学,后为御史大夫。若依老思维之论,则高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时,岂先问沛县胥吏门第耶?
故曰:砥石不利,不可以割毛;君子不学,不可以致君。若以血胤断人智愚,犹谓砥石当择其矿脉而后磨,岂不谬哉!”
汉人崇实黜虚的论辩风格是比较合适李承来发表评论的,他这样一番长篇大论,归根到底,还是表示了英雄不问出身的意思,而是要以才干来判断是否合适。
说的可都是大汉的英雄人物,无论是谁对于这些人,都非常熟悉。
“大汉律法从未有如此之行,汝所言,甚有说法,只是,”何宗摇头,他讲起了当世,“如今强敌在外,若是如此不讲规矩而胡乱拔擢,只怕为天下人笑!”
“被天下人笑倒也无妨,只是怕曹魏之中的士族听到吾等不尊士族,不崇礼乐,如此才真的出现人心分崩离析的大坏处!”
说到什么人心,李承还真的不困了,“贤才之生,犹明珠在渊,不因波浊而失其光;良木之长,若松柏立崖,岂为土薄而改其节?昔圣王举士,惟德才是察,未闻以寒素为锢。”
“百里奚乞食于铚村,齐人掠为媵臣,鬻以五羊之皮。然其抱济世之策,怀王佐之略,秦穆公释褐衣而授国政,遂并西戎八国,开地千里。使当时以贱奴斥之,焉得《秦誓》载其“询兹黄发”之誉?
更观伊尹负鼎俎以干汤,太公钓渭水而逢周,宁戚叩角而齐桓惊,傅说举版筑而殷商兴。此数子者,或庖厨之役,或渔钓之徒,或刑徒之身,然皆明堂之上列鼎而食,竹帛之间流芳百世。”
“如今和昔日春秋战国时候何其相似?吾等不仅要用尽大汉之内的人才,更要和曹魏争夺人心,争夺天下的正统!正统不在于口号,而在于人心。”
如果说口号就能争夺正统,那么大家还打仗做什么?坐下来辩论就好了,就看着谁嗓门大得了。
“秦所以并六国、一四海,非独恃崤函之固,实赖囊括天下之才。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遂霸西戎。
及至孝公,发愤修政,卫人商鞅入秦,创法立制,废井田、开阡陌,秦由是强。惠王用魏人张仪,连横破纵,散六国之从。昭王得魏人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
“昔日强秦不逐客而收揽各国人才,故此才能够一统六国而成就不世伟业,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这才是真的争夺天下人之心的关键所在,而非是门户,非是出身。”
“汉中此处若是运转得当,也可以承揽天下其余各处的英才,尽数来大汉寻一机会报效,才是关键之所在啊……”
李承很少谈论起这些,他一直和世族大家保持着较好的关系,虽然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李承其实对于特别巨大的豪门总是有警惕心,但他从未公开表示过对于这些人的不信任,而今日,在何宗的争论之中,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只看才干,而不会论起出身。
实际上,大家也就明白,复兴号的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家世可言,李承自己还算是低级士族出身,好歹也占了一个士人的名分,可现在要备选入录的王兴等人,根本就不能够称之为士族。
何宗瞠目结舌,他争辩不过李承的雄辩,而且震惊于李承的离经叛道,只是起身,“汝所言几谬也!”
“士族之人耕读出仕,为官一方,这是大汉的传统和风度,如今汝要颠覆这个传袭四百年的传统和法度!”
“大鸿胪过虑了,吾绝无此意,士人听从朝廷命令,尊天子而抚万民,这点,谁也不会颠覆。”李承圆滑说道。
这不仅用于现在,更用于后世数年前,读书人治理国家,这是必然之事。
听到李承的安抚,何宗稍微平复了一些。起码李承不是要推翻士族。
“士人而非是士族,而士族也绝非是一成不变的,如今这里之人,读书明理,精通政务,自然就是士人,无论汉蛮,无论出身,只要读书明理,那就是士人。”
只有源源不断地的人进入到统治阶层,成为士族,统治才能够稳固。
李承的理论有些让人接受不了,而且也实在是难以从新的角度予以辩解,大家说到这里,旁人不知晓,诸葛亮是尽明白了,何宗的意思,还是要按照门第来划分,按照出身来区别人。
这其实和曹魏的九品中正制,异曲同工。
或许很多人会愿意接受这种,但在诸葛亮看来,大汉之内,行不通。
争论一番后,何宗不得不拂袖而去,李承的话算是客气,意思却是坚定,他拿着大鸿胪的身份去说教,压服糜信还是简单,但是李承面前,他什么都算不上,李承见过曹操见过孙权,一个食古不化之人的些许威压,他宛如清风拂面,毫不在意。
压根就算不得什么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