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之后的妇人们簌簌离去,皇帝就着燕姬的手喝了一口蜜水,稍微缓解了口渴,但只觉得五脏六腑空荡荡的,似乎无所依,四肢也动弹不得,眼前也看不清楚什么事物了。他叹气一声,“朕,大限已至矣!”
陈群等守在塌前的众臣无不悲痛万分,皇帝想要亲征而晕倒之后,这些日子一直在安心养病,原本在张郃大捷和册立太子的两件好事刺激下,又清心寡欲休养了多日,已经大为好转,不仅能够在宫人的搀扶下到处走动,更能够开始理事。
可偏生这时候又传来了陇上战败的坏消息!
张郃全部被歼灭,这位被皇帝刚刚下令增加了两百食邑的左将军生死不知,不知道去了何处!
可以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曹真和郭淮在上邽一线鏖战多日,不敌诸葛亮,被迫撤退到段谷,但还是被蜀军追击,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到了临渭,一泻百里。
陇上已经非是大魏所有了,他们居高临下,只怕是一段时间内,可以俯冲到陈仓、扶风和安定各处!
关中危矣!
如此大败仗,是曹魏有史以来从未遭遇到的,皇帝几次御驾亲征江东,屡有斩获,更是逼迫得孙权不得不几次俯首称臣,在北,针对那个敢来入并州惊扰的柯必能,也是几次主动出塞攻打,让他损兵折将,惊恐北逃。
其余各处平叛和镇压更是不必说了,如此欣欣向荣鼎盛之极的景象,让人丝毫不怀疑,剿灭东西二贼指日可待。
他们无非是仗着山川之险才能够苟延残喘罢了,只要是假以时日,凭借中国之国力,随便可以降服他们。
这个自信不仅在于皇帝,更在于全体军民百姓士族们,可这一次,无敌的假象被戳破了,蜀贼练出来了精兵,并且在葛氏和那李继之的运筹帷幄之下,不仅是在出人意料的情况下使用计谋拔得头筹,更是在正面鏖战和对决之中取得了胜利,现在,陇上的主人已经换了,大魏不再是这里的主人。
甚至皇帝辛辛苦苦所为大魏积攒下的家业——失而复得的凉州,不用旁人告诉,都可以确定必然不再属于中原所有了。
道路尽数断绝,凉州和新成立的西域都护府,不可能还能忠心于洛阳政权。
皇帝没有马上晕倒,而是在福嘉殿前大雨中大喊大叫疯狂嘶吼,宫人们畏惧,丝毫不敢劝解,在失去了意识之前,还先召集了群臣在应对此事。
但在议事的时候,曹丕的鼻腔之中冒出了极多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翠绿色蜀锦衣裳,这一次晕倒之后,足足过了五天五夜才醒过来。
司马懿强忍着悲痛,劝解曹丕,“请陛下安心将养,外贼不足为患。”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朕并不在意,”曹丕颇为豁达,他只是叹息,“如此败仗,天下动荡……日后该如何是好?”
丢下这么一个不怎么好的局面交给嗣子,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他担心的还是这个政权的问题,陈群也劝解,说这不过是在棋盘的边角地带,并不能代表大魏就会输,当然,曹丕在这个时候也给大臣们一些面子,没有驳斥于他,他有些看不清楚殿内的人脸,只是发问:“子鱼公在否?”
“臣在。”华歆忙回答,今日三公也到齐了。
“朕昔日改雒阳为三水之洛,此事外界沸沸扬扬,许多大逆不道之音,子鱼公以为此事何解?”
皇帝为了应五德循环之说,以水压火,将都城改名,外界的话当然他曾经听说过,这个时候问华歆,不免有些让人丧气于这些预言是否会真的实现。
“此乃是乡野之人,无稽之谈,陛下不必当真。”华歆斩钉截铁说道,这时候绝对不能乱人心神。
难道因为些许荒诞不经的传言就要放弃大魏江山吗?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去听这些废话。
皇帝默然,或许是人快死了,想的东西也多了起来,“大事要紧,”他趁着神智清明的情况下,迅速下达了最重要的命令,“皇太子年岁尚轻,政务难以熟稔,命曹子丹、陈长文、司马仲达、曹文烈四人为辅政大臣,参赞内外事务。”
曹真和曹休还都在外,只有陈群和司马懿在跟前,宫人忙把纸笔拿来,皇帝举起笔来,哆嗦了一会,还是无法写就,于是只能告诉陈群,“长文自写,用印就是!”
三公和诸位大臣都在,皇帝亲自所言,自然无有疑问,只是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也就都明白,皇帝这时候虽然还醒着,但驾崩的时候,很快就到了。
“尔等都是国之重臣,从先帝起,就为大魏建功立业的,望诸位和衷共济,辅佐太子,剿灭东西二贼,一统天下!”
众人都深深拜服,“愿光大此志!”
中书令孙姿迅速朝外传达了新的旨意,至于说遗诏,那自然不必多说了,刘放和孙姿已经根据大家伙的意思去草拟。
其余各处都不必担心,但适才的洛阳之事还留在皇帝的心中难以分辨解释清楚,曹丕问左右:“太子在何处?”
“还在太子府中。”曹叡很谨慎,这几日除却白日入宫外,其余的时候都是居于外面。
“速速召见入内!”曹丕命曹爽等人留下驻守,其余的各司其职,不必慌乱,“朕有话和他交代。”
殿外风雨大作,这一场雨下的极大,殿内都清楚地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视线有些暗,到处都点着明亮的蜡烛,明晃晃的灯火通明,但是皇帝已经看不清了。
看不见什么具体的东西,在等待的时候,他又陷入了昏睡之中,只是似睡非睡之间,他还在想,接下去大魏如何?
关中该怎么迎敌?现在败了就败了,无关紧要,但是后续,要做到关中不生乱。
说的生乱,现在江东贼子还在捣乱,实在可恶,虽然孙氏一定拿不下合肥,可如此惊扰,实在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办法,必须要找办法,让他疼上一回,数年内生不出惹事之心来。
他又梦到了昔日在父亲膝下承欢做乐时候,兄弟和睦的景象,幼弟曹冲被自己抱着,看着自己和曹植等人一起写字认字,黄须儿不喜欢读书,往往是在自己逼迫之下才勉强认字,大多数时候都于一旁舞枪弄棍,而大哥,早就去外面领军办事了。
如此甜蜜的回想只是停留了一瞬间,就被燕姬打断了,燕姬推醒了他,“陛下,太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