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是曹丕的长子,代为探视臣下,也是合适的。
群臣跟着皇帝的车驾一同浩浩荡荡离开,只留下了曹叡的侍从两三人留在原地,内侍辟邪给他把披风带上,“风寒很重,殿下小心些。”
曹叡默默发呆没有理会内侍,边上走来了一人,“元仲!夏侯伯仁乃是自家亲眷,亲厚无比,不可怠慢,速速前去才好。”
来人容貌一样惊人的俊美,和曹叡站在一块,犹如玉树芝兰,各善其长,他的身材更高大魁梧一些,显然是懂一些武艺的,乃是征东将军曹休之子,曹肇曹长思。
他和曹叡的关系素来很好,可以说,是如今的平原王难得的几个还能正常交往的好友之一,曹睿回过神来,问曹肇:“关中之事,可能为否?”
这个问题曹肇回答不了,“陛下重视,武将用命,必奏凯歌。”
曹叡也翻身上马,只是有些摇摇晃晃,辟邪连忙扶了一把,“诸葛亮计谋多巧,虽然他处大将凋零甚多,但其在蜀中屯兵多年,依靠着天府之国,谁也不知道虚实,如此的话,吾怕大将军会吃败仗!”
“元仲!”曹肇出言劝止,他觉得曹叡的话已经过头了,马上带着一丝劝谏的意味拦阻,“此非是吾等无差遣之人该讨论的事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曹叡叹气,他没有直接继续说这个,而是反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谈起了别的人,“更不必说,还有李继之辅佐了!”
“龙凤相会,安定天下啊……”
曹肇笑道,“是!李继之的新作,《蜀道难》,吾也有拜读,颇有不解,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李继之的乡却是在何处?”
这一下子就转移了曹叡的注意力,将从政务的角度转到了文学的角度,曹叡从善如流,就没有就征讨蜀贼的事务继续讨论,几人到了昌陵乡侯、征南大将军府,这里冷冷清清的并没有多少人在,门口的奴仆,甚至都不知道曹叡一行人是什么身份。
曹肇介绍了后,夏侯尚的长子,如今只十八岁的夏侯玄匆忙出来迎接,他也是容貌俊美之人,被世人称之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文学才干甚是突出。
他看见曹睿,忙拜见后起身,只是喊了一句“元仲”,就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伯仁将军如何了?”
“不太好,”夏侯玄拭泪,“医工说,心病难治,只能是熬日子了。”
曹叡心下暗暗感叹,为情所困,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一行人忙进到了夏侯尚的卧室,室内一股中药气味,夏侯尚的堂弟、故征西将军夏侯渊次子夏侯霸恰好也在这里探望,隔壁有念经的声音不断响起,曹叡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请了升仙观的道长来做法事,”夏侯玄解释,“要行招魂之法。”
“招魂?”曹叡很感兴趣,“此法有用乎?”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这首《李延年歌》为汉武帝送来了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可红颜薄命,李夫人病逝后,汉武帝思念佳人,便招来方士,命其在宫中设坛招魂。
当晚,方士做法后,武帝隔着帷帐在烛影中看见了袅娜身影,武帝凄然叹道:“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
夏侯玄避而不答,只是请曹叡上前看望其父,夏侯尚面朝于内,背对着众人,似乎正在假寐,夏侯玄上前轻轻呼喊,“大人,是平原王来了。”
“哦,非是陛下,”夏侯尚转过头来,只是这么一转,他的容貌显露出来,曹叡险些惊呼出声,本来夏侯尚身材魁梧,出征作战亲自杀敌不在话下,可如今似乎是被人吸干了血肉一般。
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层皮包裹着骨头,也是因为这缘故,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一直在保持着惊恐的状态,但是他的眼神却是像是没有生气的死水,起不了一点波澜。
夏侯尚的身上穿着厚厚的锦衣,却是看上去像是一个厚被子盖住了他,而且锦衣下面一点躯体的痕迹都没有,显然,身上也是一点肉都没有了。
“陛下若是来了,”夏侯尚脸色木然,“吾不愿意见,假寐就是。”
曹肇叹气,“伯仁大兄,不可如此怨怼啊。”
怨怼君主乃是大罪,汝虽然是病重之身,但也要考虑家人不是?
夏侯尚没有对于曹肇的话做出反应,对于曹叡的问候也视若无睹,他只是问自己儿子,眼中有一些希冀的光芒在流转,“招魂仪式安排妥当了吗?”
“道长怎么说?”
“已经招过一次了,却还未得效果,道长说,亡者在九泉之下,非寻常可以请回。”
“再试一试,再试一试,”夏侯尚叹气道,“道长们要多少金银珠宝,只管献上。”
“大人,他们不要这个,只是要等候时机。”
“时机不到,招魂之术无法进行。”
“慢慢等,慢慢等,吾会等到的。”夏侯尚用完了力气,闭上眼不理会众人,曹叡既然来探视,自然是要问候一二,夏侯玄代父亲交代几句,夏侯尚不愿意理人,那么就没必要再啰嗦什么,曹叡起身要走的时候,夏侯尚幽幽叹气一声,“恨不得听李继之的话啊!”
曹叡只觉得后颈上的汗毛倒竖,不知觉就有冷汗冒出,他迅速转过身来,见到夏侯尚眼角流出了泪水,“伯仁将军此为何意啊?”
怎么好端端突然提到了李承?
“名正言顺,主次颠倒,必有大难。”夏侯尚叹气流泪道,“吾那时候不知道其所指何意,如今总算明白,可惜太晚,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