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六年，十一月，长安。
关中已经很冷了，冷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特别是快到腊月，北边的寒风呼啸而来，从十一月下旬起，狂风大作，无一日停歇，而且时不时地下好几阵的暴雪，让人寸步难行。
长安城内一片孤寂，不仅因为是雪天行人难以出行，非是职责在身，没人愿意冒着大雪出来溜达，更是因为如今的长安人口凋敝，在城内居住的人不多了。
历经了多年战乱，特别是昔日董卓挟持建安天子来此引发诸多征战，后面西凉羌人武将马超等连续叛乱，将此地烧杀抢掠，长安十室九空，白骨露街，乃是那时候的常态。
后面先帝魏武和逆贼刘备于汉中激战半年，关中这里虽然没有直接波及到，但钟繇在长安坐镇主持军需之事，除却朝着关东来转运粮食外，就近就征收劳役和徭役，把那些从汉中迁徙过来的百姓军户们折腾地不轻，城内为数不多的富户又是十室九空，本来恢复的元气一下子又被抽空了。
不过乱世之中人如草芥，在大魏的执政者眼中，死一些人算不得什么，不是什么大问题。
恢复生机也需要一些时间，自从魏武帝离开了关中后，这里就少了许多烦恼，除却雍州刺史府会摊派一些军务事情外，各处的官员和百姓都能够喘口气，起码还能苟活着。
这样的大冬天，自然就不会有什么人出没了，若是换做以前两汉时候，雪天城内的人也要服徭役——清除积雪。
长安城内的宫殿，早就是破碎陈旧不堪了，昔日建安天子来此的时候，还勉强修缮过一些，但是就连董卓自己个都居在湄坞之中享乐，不愿意呆在城内，宫殿破旧不堪，而昔日前汉所安排的一些衙门馆舍更惨，尽数倒塌。
雍州刺史府就在南城朱雀门附近，这是昔日尚书令钟繇主持军务所修缮的原本御史台大宅院，为了节约起见，郭淮并没有再安排徭役来大兴土木，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还是愿意给军民休养生息的。
而且他夏秋季节都在陈仓、天水、上邽各处巡视，居于长安之中时间不多，故此更加没有必要将此地要如何修建得舒服了。
府外天寒地冻，室内却是没有那么冷，郭淮起居的厅堂之中点着一大盆的火炭，提供了些许热气，再加上用竹帘木板隔绝了内外，这里虽然不至于温暖如春，但也不至于让人冻手冻脚了，郭淮认为，不能够太过于保暖，这不仅不符合君子之道更是无法让自己保持警惕，是的就是警惕。
黄昏时分，又开始了飘雪，在风雪之中，刺史府内一群人正在走动着，副军司马戴陵和几个人正搬了数个大瓮进来，那些青色瓷瓮有成年男子手臂高，肚子大大的，底座却是有些小，放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像是要跌倒一般。
郭淮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是一名四旬年纪，五柳长须，吊梢眉，神色有些阴鸷之人，他见到戴陵拿了几个酒瓮进来，不免皱眉，“这是做什么？”
“此乃何物？”
“此乃是氐人部落所进献的美酒，末将试过了，味道甚是清淡，但又极为甜美，实在是无上之美酒，特意带来给刺史品鉴。”
郭淮不喜欢美酒佳肴这些奢华之物，不过他深知戴陵是好酒之人，极为擅长品酒，他既然说好，那必然是好酒，只是，郭淮看着那些精美的瓷器不由得微微出神，“氐人如何有如此精美之器？”
“他们难道也能够炼制瓷器了吗？”
他可不相信氐人们会有如此高超的技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江东人是最擅长制瓷，其余各处并没有听说过善于制造此物。
如果氐人们也能够烧制如此精美的器具，还真的需要警惕了，郭淮这个雍州刺史，除却东边，无论是南北还是西边，都有实力不一的蛮夷异族部落，郭淮平时里都要花特别多的时间来安抚、弹压、剿灭、拉拢各各族。
这个问题郭淮一问出来，自己都失笑了起来，自己的眼皮底下，那些氐人们还能和江东一样的实力吗？
太可笑了些。
戴陵倒不是只会喝酒，“问过了强氏里头的人，他们也是采买来的，为了进献给将军，这才装了酒瓮来。”
冬日里喝点酒倒是不错，郭淮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微笑看着戴陵在倒酒，他和下属们关系甚好，素来也不会摆什么架子，戴陵带着酒瓮进来，显然是要让自己喝酒的。
盛情难却，郭淮拿起了耳杯轻轻一闻，就闻到了一股果香，他微微“咦”了一声，他累世官宦，吃穿上见多识广，却是从未有闻到有果香的酒。
浅尝了一口，味道柔和不激烈，更是带着些许甜味，比起西域从凉州运回来的蒲桃酒，更是少了许多酸涩口感，郭淮很是吃惊，仔细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尝，他察觉出了端倪，“虽然甜美，但酒味甚是浓厚，比起绿曲酒来，要厚重许多啊。”
戴陵也尝了味道，他朝着面前的雍州刺史、射阳亭侯拱手表示钦佩，“的确如此，此酒虽然甜滋滋的，但喝多了必然会大醉。”
“此酒为何名？”
“蜜酒。”
“甜若蜜糖，恰如其名。”
这时候仆从将煮酒的小炉拿了上来，众人温了一壶酒再喝，戴陵显然是知道了一些食用的新办法，掏出来了一袋橘皮丝来，放在火炉上烤得微微焦，投入了温热的酒中微微加热后又给郭淮倒了一杯。
如此一尝这味道和冷的时候就更不一样，此间办公的厅室内有些漏风，不是特别暖和，可郭淮喝了此酒，只觉得身上一下子就暖洋洋了起来。
“氐人说橘子皮再加一些牛乳，冬日温热饮用，可治疗风寒，”戴陵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喟然说道，“吾等这里都没有牛乳，氐人倒是会过日子。”
“他们畜牧牛羊，怎么有牛乳，倒也不是会过日子，”有人笑道，“若是他们想着日日喝茶，也是不成的。”
郭淮一冷一热喝了两杯也就停杯不饮，“是氐王强端拿出来的吗？”
“是他自己个酿制所得？”郭淮疑惑问道，“强氏如今有如此多的粮食可以拿来酿酒了？”
不仅是其他各处，曹魏也是禁止民间酿酒，为了垄断赚钱的行业这是一点，另外也不想浪费粮食，杜康的酒经里有记载：“五谷之酿，十出一”可见酿酒的损耗实在很大。
酒属于没什么具体益处的，对于粮食如此重视的时代，任何浪费粮食的行为都是应该要避免的。
“听闻和蒲桃酒一般，都是从凉州那边运过来的，非是氐人自己所酿，”戴陵解释道，“故此才得了几瓮，再多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