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守约,还有糜正威,今年第二季稻秋粮开始播种之前,吾需要更多的人来汉中,从阳平关到南乡县,起码要到五万人来耕种。”
昔日曹操在这里迁走了数万户,这里大概合计有二十几万人,李承只要五万人,其实不算多了。
汉中城固县的二月,山风仍裹着刺骨的冷。天刚蒙蒙亮不多久,李承就带着人一起出门了,今天他没有政务可以处置,索性就来看屯田事。
他踩着田垄间的残霜,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远处的山峦还隐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唯有几株倔强的野杏树,枝头已冒出几点淡红的花苞,像是冻僵的手指勉强挣出的血色。
“县尊,地虽然没冻着,可这些都是荒地,犁头怕是啃不动啊!”老农张五搓着皲裂的手,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细霜。
李承没答话,弯腰抓起一把土,指节用力,土块在他掌心碎成渣滓,很硬,按照锄头的质量,用不了太多时候就会卷了废了。所以必须要先烧出来,“点火烧荒,”李承吩咐众人,“烧火之后再将水漫入。”
一火一水,如此刺激之下,土地才有可能恢复活力,也会变得柔软一些。
这些土地荒废许久,表层的泥土被杂草攫取了养料,变得和铁块一样硬,正如老农所言,若是直接开垦,太浪费物力了。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蜿蜒的难民队伍——衣衫褴褛的流民们,这些人不能称之为难民了,而是新的汉中百姓,他们都扛着锄头、木犁,妇孺背着竹篓和拎着木桶,眼神麻木却又藏着一点希冀。
这些从各处逃难来没有继续生计的百姓,早已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休养几日才算是能够起身,如今能到荒地垦殖做工,每日还有麦饼分配,已是天大的恩赐。
“铁土也得垦!”李承脱下官袍外氅,只穿一件粗麻短褐,袖子一挽,露出修长健壮且筋骨分明的手臂,“春时不等人,误了农时,今年虽然不得饿死人,但是会延缓所有的进展。”
一堆人前去更远的地方烧荒,一队人将昨日烧荒出来的田灌入水,剩余的队伍就和李承一起,于此犁地了。
正午的日头总算有了些暖意,田垄间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嘿——哟!”
十几个青壮合力拖拽着一架重犁,犁刃深深扎进冻土,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泥土翻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新壤,混杂着去岁未腐的草根和虫卵。李承在犁后,肩膀抵着犁绳,麻绳勒进皮肉,磨出一道道红痕。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滚落,砸在泥土里,瞬间被吸干。
张图安排了各处事务,又前来看到这里,忙要替下李承,“大郎,汝如何可以做这样的事情?还是吾来!”
李承摇摇头,“无妨,吾能做这个,汝忘了?在飞鸟庄的时候,吾可也是干活的。”
这些年在汉中,虽然日子过得不怎么奢侈,但好歹衣食无忧,李承觉得在今年的这个春天,需要出一把子力气了。
二十架木犁在冻土上艰难前行,每走一丈都得歇口气。拉犁的青壮们肩头磨出血痕,麻绳吃透了汗,变得又硬又糙。李承走在最前头,袍子下摆早被泥水浸透,冻成硬邦邦的一片铠甲。
“嘿——哟!“
号子声惊飞了田埂上的乌鸦。新翻的泥土泛着铁锈色,底下还夹着去冬冻死的蚯蚓。
“来人了!”张图和李承一起干活,告诉了他一些客人前来需要他接待,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从江陵招来的士人们都到了,大郎要去见一见吗?”
“梦得不是在吗?何须吾出面?”李承摇摇头,“不去管他们了。”
但是刘穆却没有独自接待,他带着数十个士人模样的人来到了开荒的这里,这里离着天马渡很近,士人们听说凤雏先生正在垦荒,于是很好奇,央求刘穆带来看看。
李承看着众人站在官道旁,摇了摇手,表示打招呼后,又亲自跟着犁了数百米,这才走了出来。
有几个书生站在渠边,绢衣飘飘,看着李承满腿泥浆的模样直皱眉。
“使君何必亲执贱役?“趁歇晌时,一个名为陈攸的书生终于忍不住开口,“《礼记》曰'君子远庖厨',何况与氓隶同耕?“
李承正就着渠水洗锄头上的泥,也顺便洗了手,闻言笑了笑:“孔夫子还说'吾不如老农'呢。“突然“咔“的一声,他手里的锄柄裂了道缝。
书生陈攸盯着那道裂缝,像看见了什么礼崩乐坏的征兆。
李承摇摇头,把锄头丢在了一旁,“不堪重用。”
刘穆给李承介绍,一时之间记不清楚这么多人名,大部分都是江陵士族各家的旁系落魄子弟,世家也不可能人人都过着鱼肉乡里的幸福生活。
这些人都要想过上好日子,那就只能是想别的办法实现地位的升迁,飞鸟集余温还在,名士风流如此,大部分人都知晓,李承的功勋更是让荆楚士人们都津津乐道的,所以他一旦说要人帮忙,不少人就自动申请要来汉中看一看,是否要跟随这位“佑汉将军”。
新到此处就给大家一个深深的震撼,李承身为将军之尊,居然亲自下田开荒犁地!
其余的人依旧在干得热火朝天,妇孺们干的活稍微轻松一些,他们分别背着的容器之中,装着细小的种子,“别搞错了!”管事在大声喊道,“各自都安排了不同的东西种,别弄错了,混了可不成!”
刘穆见到众人的表情各异,但大部分的人都露出了似乎懊悔的样子,于是他马上解释,“继之将军亲自扶犁,此乃是彰显朝廷劝农课桑的本意所在,诸位日后倒是不会如此辛苦。”
“是,”李承朝着众人拱手,大家忙回礼,现在起码在荆州人之中,无人敢以李承年轻而不尊敬对待,饶是大部分的人都比李承年纪要大一些。“不过一个月一次,诸位还是要参加劳作的,这是复兴号的规矩。”
“也是汉中各处的规矩,”李承朝着众人一请,于官道边上的老刺梨树下偶尔一谈,他也不在意地上干净与否,席地坐下,众人无奈,也只能是于尘土之中坐下。“这位是县丞张远志。”李承介绍张图。
陈攸胆子大一些,适才就是他发问,这会子又是他继续说话,他好奇盯着张图,“听闻县丞昔日在荆州时候,是在将军家中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