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骂了一会,气喘吁吁,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悠扬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皇帝微微一愣,这是天子上朝,召唤群臣的钟声,自己还在此处,谁又在敲钟了?群臣要做什么?
新的宫苑令出来了,因为前任的意外被杀,他才就任,但也因为意外被杀,这位新上任的官比较务实而且低调,没有前任的趾高气昂,他礼貌地向着这位建安天子禀告:“群臣欲拜见天子,请陛下更衣升殿!”
天子再愚钝也知道,这样突然的变化,绝不会是一件好事,他发泄了情绪,恢复了镇定,他还没有死心,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沉稳威严,勉强要维持身为天子的尊严,“更衣!”
天子升殿,满满当当的文武百官,让他有些恍惚,坐在了宝座上,饶是没有人主动山呼万岁,他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尊严。
投过了冕旒,他看向了那个属于魏王的位置,在丹陛之下,靠着自己最近,位置也最大,单独占据了一排,但这个位置依旧空着,自从伏完造反被杀了之后,魏王就不再入宫朝见了。
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天子。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特来奏请。”
天子原本有些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这么直接的奏请,也不免大惊,半晌无言,慢慢流出了眼泪来,觑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
他抹泪看着众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些许哀求:“汝百官再从公计议。”
王朗将李伏、许芝引上前,复又说起了图谶、气数已尽的话来,虽然天子听不懂如此晦涩的专业用语,但是他们所明确的天象都反复证明,曹魏代汉,乃是天命所归。
王朗更是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汉室相传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
华歆一使眼色,众大臣起身,一同跨步了上前,围住了皇帝,伸出手指头,有的喝骂有的婉劝,有的唉声叹气,七嘴八舌之间,存了威逼之意,天子大惊,踉跄起身逃入后宫之中,拒绝再和这些从龙劝进之奸臣们进行沟通。
这一天就这样度过了,到了第二日早,大家入宫又在大殿内围在一起,商议接下去如何,华歆态度坚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昨日既然群臣已经来奏请,那么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众人点头,“如此极是!”
天大的功勋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大家伙都很积极,特别是曹洪,他上次自觉自己在李承入内搜查的事情上得罪了魏王,如今存着将功赎罪的意思,和夏侯惇两人按剑上殿,就是存着威吓天子之意,他和华歆一文一武,分工合作一起监视着宫廷,本来就是颇为默契,“子鱼公,吾等一同入内!”他和华歆提建议,“今日务必要天子松口!”
天子起码要松口面上表示同意,此事才能够继续进行下去。不然的话天子不肯下诏,怎么完成禅让?天子不松口,那么魏王就真的成了谋权篡位了,名正言顺不知道从何谈起。
天子本来躲进了后宫,恍恍惚惚食不知味过了一夜,不得安眠,本来就神思倦怠,又被曹洪持剑威逼了出来,“请陛下临朝!”
华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免遭大祸。”天子思虑了一个夜晚,没有找到什么办法,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痛哭曰:“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歆曰:“陛下若不从众议,恐旦夕萧墙祸起。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
帝曰:“谁敢弑朕耶?”他反而镇定下来,坐在了宝座之上,神色傲然,在这一刻,他终于有了大汉二十四位先帝的气概,“谁敢来杀朕!”
“朕坐在此处,倒是要看看,看看谁敢如此行大逆不道之事!”
群臣气势为之一夺,华歆厉声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报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
他和王朗等一同上前,扯住了皇帝的衣袖,将他推攘下宝座,跌在仙鹤造型的铜炉之旁。曹洪迫不及待,“何须和他如此废话?符宝郎何在,迅速交出玉玺,传位于魏王!”
夏侯惇也是如此认为,他准备直接搜宫,寻找玉玺,“是了,如此才更为方便!”
符宝郎祖弼挺身而出,“符宝郎在此,玉玺乃是天子之物,岂能交给臣下?决不能交!”曹洪懒得和他这样的小人物废话,“拉下去,杀了!”
羽林卫上前拖住了符宝郎祖弼,将他拖出了宣室殿,符宝郎乱骂不绝,“奸贼,奸贼!”
天子大惊失色,符宝郎算是他最后一位身边的忠臣了,死个把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一来,原本就不多的人心,就更是消磨殆尽了,“不可,杀了!不可杀了!”他咬牙,“朕依了汝等就是!”
曹洪大喜过望,将天子拉住衣袖,重重放回了宝座上,“如此算是识时务!”他非常激动,一时间居然都听不到了外头符宝郎祖弼的喝骂,“取玉玺来,速速取来!”
祖弼的喝骂声完全不是渐渐消失的,他好像是就突然之间失去了声音,众臣心下觉得不对劲,难道就在宣室殿外直接杀人了?这样的话,可是比昔日的王莽还要做的过分……威逼天子到了如此地步,有些还存有良知之人心下的确是有些愧疚,皇帝泣不成声,这时候殿门有了变故,原本架着祖弼出去的羽林卫狼狈地倒在了地上,似乎被人从外头丢了进来,祖弼复又出现,他的喝骂声自然就又出现了,“奸贼,狗贼!”
曹洪大怒,“羽林卫何在!”谁敢在这里闹事,他亲自拔出了宝剑,“将祖弼就地斩杀!”
“不要叫了,”另外的一支卫队在殿内出现排开了众人,在大殿团团围住,一个人坐在肩舆上簇拥着出现,群臣都不知道穿着红色文官礼服的少年人是谁,大喇喇得坐着入了宣室殿,华歆眼神微微一眯,怎么又是这个李继之!
“卫将军,汝放肆了,”李承同样是羽林卫拱卫着入内,更是有新封的亭侯夏侯尚于一侧,似乎是李承的护卫一般,李承带着宝剑入内,更是被人抬进来的,比起昔日的曹操来,更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权臣。符宝郎跟在了李承身边,紧紧地拉住了肩舆,“在天子面前,汝安敢如此放肆!”
曹洪大怒,他上一次于宫门检查的时候就觉得已经失去了面子,只是那时候被李承抓着了把柄,故此不得不忍气吞声,但是今日此人还来找死,居然敢阻拦文武百官所有的欲望和进取心,得罪的可不就是自己一人了,“汝不过是蕞尔小官,居然敢来此地放肆,汝才是找死,还敢拦下符宝郎,阻拦代汉大计,真是该死,来人来人,”曹洪拿着剑指向李承,“拿下此人,就地正法!”
他居然还敢如此大喇喇的乘坐肩舆进来,到底有没有把文武百官放在眼中。
他的亲卫们上前预拿下李承,却被夏侯尚所带来的羽林卫们尽数拦住,这里一下子自家人打自家人,倒是闹得不明白,夏侯惇稍微有点脑子,他见到夏侯尚也于此事,喝问道:“伯仁,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汉这样的大事,这个李承有什么可来的?他难道还想倒行逆施,阻拦众人不成?
夏侯尚尴尬不语,李承下了肩舆,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丹陛之前,才没几日,他又来了宣室殿,“奉大王之旨,前来处置劝进之事,”他扶剑看向曹洪,“符宝郎不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