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大礼参拜,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各色礼仪上的动作,观礼的人却是不多,只有符宝郎祖弼于一侧肃穆站立,其余的都是宫内的太监宫娥了。
天子坐在了孤零零的大殿上,神色宁静,接受了李承作为使节的恭贺,“请起请起,”他颇为客气,“请使节坐下。”
李承坐在了大殿的最后面,但是天子很是和蔼,让李承就近说话,于是他就大喇喇地上前,坐在了最靠近天子丹陛之下三公宰相的位置,还是天子告诉他的,“使节所坐之位,乃是昔日曹丞相的位置。”
李承有些尴尬,但是又颇为坦然,他是曹丕的使节,那么地位就是在诸侯王之上,坐一个位子,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因为天子在这里,无人的时候,李承说不得还会去坐一坐他的宝座,感受居高临下俯视众人的感觉。
所以天子先问李承其人出身如何,旧年干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入都等等事务后,率先就质问李承,没有明言,但是话语中是透露出一种疑惑:为什么左右逢源,全然无半点风骨?
李承淡然回应自己只是顺其自然,并没有太多的进取心,走一步算一步的那种,如此暗暗说了几句,和李承这样的小人物斗嘴,似乎有些失身份,天子及时止住了,改了话题,“使节从南边来,可知道皇叔近况?”
天子的宫苑令守在门口,轻轻地又清晰地咳嗽了一下,示意天子问的话要注意内容,不是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但是天子的心境已经和昔日曹操还在的时候不一样了。
天下人都知道汉室江山已经持续不下去,就等着新魏王什么时候正式把天子废黜掉,大汉江山就完蛋了,那么皇帝又何必要谨小慎微呢?谨小慎微的理由都不存在了。
或许在往日,宫苑令的提醒会让天子自觉地换了话题,但是今日,他已不在乎了。
“玄德公自从旧年进位汉中王,眼下已经平定了荆州之乱,于成都休养生息,孙刘二家重修旧好,南边甚是平稳,陛下无忧也。”
“自从皇叔离开许都,真是风云变幻,人事更改,宛如白云苍狗,”皇帝叹气道,他示意符宝郎祖弼,“祖卿一同陪李使用餐,如何?”
符宝郎祖弼领命下去安排,这个事情应该是宫苑令来办的,但是宫苑令守在殿角之中一动也不动,皇帝于是又问李承:“魏武王昔日在时,对于皇叔颇为敬重出入同车,坐则同席,如今武王过世,皇叔还在南边,身子是否康健?”
这个问题好像也有人问过了,“臣未见过玄德公,”李承坦诚说道,“先父乃是跟随玄德公南下渡江生活的守门小吏,吾从建安二十三年出仕,一直在汉寿亭侯麾下任职。”
“汉寿亭侯水淹七军,声势极为浩大,听闻汝等杀了很多人?”
“七军大部分都归降了汉寿亭侯,小部分人被大水冲走——沙场上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死人很正常。”
“只恨见不得亭侯威风也!”天子笑道,“不然的话,吾必然亲自为其斟酒祝贺!”
李承心想你这说的合适吗,无论如何曹仁和于禁等人起码面上还是代表中央军的,南下迎接北上攻打襄樊的关羽荆州军,你倒是为敌人叫好了……也真不知道这样的情商,是如何能够活到现在的。
李承颇为尴尬,但既然是曹丕愿意派自己前来,那么自己说的话,应该曹丕也可以承受得住,“是,原本云长公准备攻下樊城后迅速沿着淯水北上,先取宛城,然后直逼许都。只可惜,功败垂成,不得有所进展只能是固守襄阳,以图将来。”
宫苑令听不下去了,他见到提醒天子没有用,只能是再告诉李承,“请勿谈及非恭贺千秋之事。”
“李使以为,汉寿亭侯何时会再度北上?”
“只怕是不能了,”李承解释道,“魏王兵力强盛,能够水淹七军,这乃是天降大雨的缘故,非是天时如此,不能够有如此大胜,如此之大水,日后绝难再有,而且,中国之势,无比庞大,单纯以魏国的虎豹骑,就足够可以在平原地带占据所有的上风,而荆州军素来依靠的,还是水师之利,到了南阳郡之北,就不可能再通过水师船只来迅速调动后勤,并且和虎豹骑争锋的话,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宫苑令都已经打算出去通传华歆那边留下来的人了,这样的话题再讨论下去,简直就是在当众要造反,造魏王的反,但是没想到李承的实话实说,让天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宫苑令就不打算先出去了,再看看。
这位李使节,真话说的,似乎还不算错……
这是一种让人死心的表示吗?
天子沉默不语许久,过了好一会才又问李承,“汝从荆州出仕,又前往江东,随即从豫州北上,可知这百姓如何,地方如何?”
“百姓面有菜色,缺衣少食,其余各处未有战火的地方,还算可以,不至于饿死,但从濡须口北上一来,淮河左右,军屯空荡,几无人烟。但靠近都中之地,士族庄园阡陌成片,高楼连绵不绝,奴仆的日子,比外面的平民要好过许多。”
李承很不客气,直接了当得告诉了天子,现在名义上的大汉天下,大家伙的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不过比起十来年之前的样子,如今的日子算是不错了。江陵城之南各处,从赤壁之战后就无大战事,百姓们休养生息,好歹恢复了一些元气。”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天子叹气道,“朕在深宫之中,却不知道人间如此疾苦,真乃是坐井观天了!听闻为魏王的意思,接下去还要移驾雒阳?”
他似乎在提醒李承,“如此兴师动众,怕是又要惊扰百姓,如今春耕刚刚种下没多久,如此的话,恐怕会伤及农耕啊。”
“天子仁厚,的确如此,”李承说道,“马上就到了四月,稻谷小麦都是灌浆之时,若是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的确有所不妥。”
天子又啰啰嗦嗦问了许多事情,絮叨到了李承都有些不耐烦的地步,又问起了轲比能的事情来,李承别说是不知道了,就算是知道,也觉得没必要和天子解释这些,轲比能入侵代地的事情,就算是告诉你来龙去脉了,还能真的解决掉吗?于是只是推托,说是此事乃是魏王让中庶子司马懿负责的,其余的人都不清楚如何处置。
天子又叹说代地的老百姓恐怕是受苦了,这还真的是,“世家大族们都有坚固的堡坞,奴仆家丁不计可数,轲比能只是为了求财,他不敢把精兵都放在攻打堡坞上,浪费太多的有生力量——说不定那些世家大族们,还会花点钱粮给轲比能算是买个平安,的确是平民老百姓受苦。”
自耕农没有防御措施和设施,只能是在轲比能的大军家破人亡,轲比能可以带走人口、牲畜和钱财粮食,但是唯独带不走的,就是土地,而这些耕地,更方便得而且不需要任何成本的继续落入了世家的手中。
如果从人性的阴暗面角度来说,轲比能到底是怎么入侵的?这个入侵会不会是河东的士族们邀请来的?或者是暗搓搓提供了一些帮助?这可都是说不准的。
骤然于外响起了阵阵惊雷声,也没有打断两人的谈话,只是过了一会,“陛下,陛下!”太监急匆匆不顾体统的跑了进来,“北苍殿起火了!”
“什么!”天子肃然起身,“如此该如何是好?”他忙看向宫苑令,“且去看看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北苍殿是存放各类文书和诏令的地方,这里如果真的着火,那么必然是火势极大,什么东西都保存不下来这也就是罢了北苍殿还连着皇后和诸位嫔妃所居住的未央宫,若是火势蔓延,烧死了贵人们,那就是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