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意外的人突然出现,那就是曹操刚才多加了的一竖字:“丞相府主簿,杨修”。
“怎么,汝见过这些人吗?”曹操盯住了李承,像是一头迟暮但还是十分具有深刻威严的狼王,“还是说,汝见过这个名单?”
李承顿时只觉得室内的气氛为之一滞,饶是这样初春寒冷的天气,他的后背都开始慢慢湿了,他定了定神,“并无见过,只是见到魏王写了杨修的名字,故此,颇为惊讶。”
“汝和他关系甚好,喝过几次酒,就如此操心了?”
“却也不是,”李承稳定了下来,趁低着头,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脸色,务必保证无人从自己的脸上看出端倪,“其余之人吾都不认得,只有杨主簿一人还有些交情,见到此人也涉及谋反,故此惊讶。”
这个解释还算可以,贾诩一直从李承身侧盯住他的一举一动,李承细小的表情和神态变化都尽数被他看在眼里,只不过贾诩没有说话,也没有揭露出什么,只是微微一笑,抚须不语。
曹操似乎不是很满意李承的回答,但也只能如此了,“汝主持这样的事情,乃是大功,抓到人之后,自然也有封赏——汝来料理谋逆大案,办好之日,就是功成之时。”
李承不敢置信,“魏王的意思,此事还是要交给吾来办理?”后续这么多人都还要自己来抓来杀?你未免也太信任我了吧?
“不错,”曹操捻须笑道,他一直阴沉痛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汝来办,最合适。”
“外臣只是区区一司马,恐怕不能够担当如此重任。”
“此乃小事!”曹操以为李承要求官,所以很爽快得答应了下来,他不怕人有想法想进步,他最厌恶的是道德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心中都是私利,“孤可以许诺汝为中尉少丞,只要这些人都抓了,证明都是叛逆之贼,事成之后,少丞就是汝的。”
李承恰当地露出了感激之色,谢恩后转身离开,他简直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被迫做坏事、自己的行为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如果在后世的职场之中,他一定朝着曹操的头顶倒上一大杯滚烫的开水,然后摔门而走表示老子不干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胡乱的动作是会掉脑袋的,在建业或许还不会如此,起码在明面上,有着汉中王使节的身份在身上,孙权不敢说要杀了自己,可在这里,曹操甚至不用考虑任何外交关系,也不用在乎李承这个人多么的优秀,想杀了自己,就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就可以。
李承只能忍耐,他非常清楚接下去该面对什么,“得了,”李承心内苦笑,“李刽子手马上就上线了。”
他很想借机偷懒或者直接说拉肚子什么的理由来躲开这里的事情,李承来许都不是一两日了,就算是再懵懂,也大致了解了中原士族里的许多人物,那个名单之中,虽然在任上的官员不多,但听着籍贯和姓氏,就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第一名,山阳王粲之子,卫尉侍郎王乐。
王乐其名不扬,但是王粲,这个就太有名了,魏国的侍中高官,建安七子之一,建安二十二年病逝于征讨孙权的路上,而他的儿子,这一次竟然也被曹操划入了这个名单之中。
曹操要做什么?要把这些人都一网打尽了,是什么原因?李承有些思路,懵懂之中有些想法,大概可以猜到曹操要做什么,但是他想不通为什么曹操要这么做,夏侯尚跟了上来,他对于抓人同样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他又不敢离开,于是问李承,“司马是否可以独自办理此事?吾家中小妾身子欠佳,吾甚是忧心,故此要回去探视。”
你想跑?不可能。
李承义正词严,“此乃是为魏王效力,为魏国江山扫除障碍,汝身为宗亲之人,岂能偷懒?再者,吾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住在何处,不是汝带路,还能是谁?”
“今日魏王可是生气之极,对于俞涉等人的招供极为不满,如此之下,还想着回去看小妾,吾看侍郎是想找死,哦,不,是汝家的小妾在找死!”
夏侯尚摸了摸头,灰溜溜得跟在了李承身后,他俩还没出门,却又被人叫住了,赫然是郡主曹芸,她刚刚送走了曹皇后回宫,特意到了曹操这边,想着要再和曹操说说话。
曹芸和荀恽的夫妻感情如今已经十分单薄,二人也并没有什么子嗣,但是荀伊来求见自己,要她为荀家说话,这个事情曹芸还是要做的。
她见到了李承,忙拜见,“李司马好。”李承又回礼,“案子可是办好了?荀家是否有所牵连?”
按照曹操抓人的名单来看,荀恽并不在其中,但是曹操的心到底如何,李承还真的不敢保证,可能是觉得荀恽反正逃不了,“如今看来没有,吾只是听命行事,”李承叹气道,“郡主问吾,实在是问道于盲。”
曹芸有些不满,“汝实在说笑,既然是父王命汝料理此事,汝必然就可以做主,非如此,难道父王还事无巨细交代吗?”
“那还要尔等何用!”
李承心下不爽,对着曹操不敢扎刺,对着曹芸就不客气了,横竖他今日受到的刺激太大了,也需要发泄出来,“郡主还真说对了,若非是魏王钦定下来如此多的人要抓,吾又何必要出去辛苦?”
曹芸还来不及反应什么,李承又给了一句忠告:“郡主,不要去滋扰魏王,汝若是说得越多,恐怕中郎将死得越快。”
曹芸跺脚,她当然不希望荀恽死了,更不会觉得一个区区的李承,比自己更能了解父亲,她偏不信,还要再去试一试,起码求一求曹操,把荀家赶紧摒除于谋反案之外,听着李承的口气,似乎还要大肆抓人。
夏侯尚当然也不敢拦曹芸,心下不由得对着那荀恽起了同情之心,曹家的女婿不好当,这位芸郡主素日里听闻脾气温和,今日一见,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温和。
虎豹骑武士和羽林卫的士兵还有中尉府的衙役们,都已经得到了命令,在魏王宫外等候了,肃杀之气带着些许血腥,李承还没有走出大门,就已经感受到,他想了想,还是让张图先去找曹植,无论杨修怎么处置,那都是要让他有准备。
到了宫门外,那些一直围着要来拜见魏王的官员们和他们的车马一概都不见了,只有武士们沉默列阵于前,显然外面的人都很明白,魏王这里马上就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李承翻身上马,这时候杨修才赶到了魏王宫前,他叹气,本来的话,起码要等着曹植有了反应的举动之后再最后抓获杨修,可他偏生这个时候就到了,杨修下了马,意态潇洒,朝着李承摊开了双手前来,“继之,半日不见,汝又多了如此架势!”
李承下马,朝着杨修拱手,“德祖兄,得罪了。王命在身,不得不如此。”
“胡言乱语!”杨修的神色原本是云淡风轻,似乎青竹挺立,在门口的武士队伍之中,卓然出众,但是在这突然之间,杨修变了脸色,他的表情像是讽刺华歆那时候的尖刻,“明明是汝李承,小人!为了一己私利,想要加官进爵而坏魏王大业、构陷大臣,欲让吾等置于死地,吾恨不得生啖奸贼之肉!”
李承发愣,只见到杨修骂了一顿后,双手继续张开,朝着李承冲了过来,却被夏侯尚带着人拦住了,杨修被按住伏在了地上,李承起初以为杨修失心疯,但是两人一对视,这位建安第一聪明人的眼神还是清澈无比,李承一下子就明白了。
杨修要帮助自己,那么自己当然要上道,也要对得起杨修这样的表演。
“大胆!”李承恼怒说道,在所有人的面前,都表露出来了一种被戳穿了真心实意而恼羞成怒的窘迫出来,“汝等奸臣,意图造反,还敢如此大言不惭!来人,速速擒拿下去,关在中尉府的诏狱之中,等候其余要犯一概抓获后,严加拷问,务必要从他们的口中查问出实情罪行!”
李承站在魏王宫的台阶前,底下的杨修哈哈长笑被拉了下去,“奸贼,奸贼,汝不得好死!”只给李承留下了一个潇洒又怆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