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是一定知道自己的一些东西的,李承也不是特别在意,但是他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还是让人猝不及防,李承心下微微一惊,旋即放松,“有些微末之功,不值得一提。”
“可阻击曹子孝,将宛城军民尽数带走,更是把西凉的庞德耍的团团转,这些可不是什么寻常微末之人,办得出来罢?”
杨修看着李承,眼神特别明亮,似乎把李承都要看的从里到外尽数透明化,“吾在魏王府中总揽一切文书之事,凡是奏报,吾都有所看过,而只要看过,吾就是记得清清楚楚。”
“继之是有才干之人,这一点毫无疑问,荆州扬州传递来的奏报,极少提到具体的人名,而继之之名,于去年十一月有三次,十二月有五次,建安二十五年一月又有二次,徐晃奏报说明围攻关羽军不得下,也说起了汝的名号。可见绝非是什么小才,是有谋略和主意在心中的,”杨修目光炯炯,“故此前来讨要一个好主意。”
记忆力到了这个地步,李承就算是想要狡辩,也没有什么底气可言了,他问杨修:“主簿意欲何为?是否需要和魏王告诉之?”要检举揭发自己?
“修并无如此之心,请继之放心,就算是今日之事不成,吾也绝非是要挟之人,”杨修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捻须,“只是来问李君之意,若是有意帮衬,就请赐教,若是不能,吾即刻就走,也不必再谈此事,今日之事,就当未曾发生过。”
倒是光明磊落,李承点点头,“请主簿吩咐。”
“代汉之事,可有机会转圜?”
李承微微一愣,你杨修不是很支持这个事情吗?那一日在曹操面前,山呼万岁都已经出来了,怎么又说要“转圜”?
“此为何意?”
“代汉之事,是否就在如此之快?”杨修说得更仔细了一些,“是否有机会,可以拖延一二?”
说真的,这个角落也绝非是正儿八经谈这个要死的议题的好地方,张图已经在转角处把守了,李承懒得去问杨修的真实用意是什么,既然是如此来问,他就迅速答复,“魏王那一日的样子,说明其心还是愿意做大汉之忠臣,只要魏王还活着,代汉之事不会发生。”
“但是魏王身子已经很不好,此事说不准。”
“大概也在今年了,”李承点点头,“如此之外,若是天下仁人义士有所反应,大张旗鼓得前来讨伐,大概,也无人敢如此行事。”
历史上的曹丕代汉的时间点,恰好刘备要和孙权在夷陵开始大决战的关键时候双方都无暇就此事做出声明,而现在不一样了,曹丕若是真的敢如此行事,那么必须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了结,如果还那么磨磨蹭蹭的,估计刘孙两家都是会有反应的。
孙权或许只是形式上喊一喊,但是按照刘备的性子,必然会有更激烈的反应。
曹操还在,他不会乱来,但是曹操若是死了,曹丕一定会乱来,而那时候,动荡才是刚刚开始的时候。
杨修明白了,他苦笑,“此事只能寄托于如此了吗?”
“魏王大势已成,天子权威全无,无人可挡了。”只能是寄托于曹操自己的廉耻心,还有外界的压力。
内在之事么……杨修微微沉思,随即提了另外的事情,“子建才华横溢,只是于一些细节上有不足之处,继之以为,”他提出了今日最关切的问题,“可能有其他机会否?”
杨修再胆大,也只能说到这里,李承摇摇头,“无可能,从那一日看得出来,魏王已经将政务尽数交给太子了。”
“魏王之心可能转圜?”
“年事已老,不会再折腾了,祭酒难道不知道昔日高祖皇帝无奈之叹吗?”
刘邦疼爱戚夫人所出的小儿子刘如意,但是迫于外臣的大规模压力,而且他自己的身子南征北战之后就一落千丈,没有能力和信心再行废立之事,面对自己最疼爱的泪眼婆娑戚夫人,也只能无奈长叹。
刘邦如此雄主尚且有如此,更何况,“魏王既然定下此事,绝不会再有更改了。”
而且曹植实在是不靠谱,才华横溢是不假,但是对于曹操来说,更需要可以放心托付一切的继承人,而绝非是率性而为肆无忌惮之人。
杨修叹气,“既如此,倒也罢了,只是还请继之,”他朝着李承拱手,神态严肃,“日后要多多照顾子建,帮着他出谋划策,减少许多磨难。”
“临淄侯到底是魏王的亲儿子,又是太子的亲弟弟,不会有什么大事情。”
“奈何昔日魏王也想过要立他为储君,奈何争不过子桓,故此,只怕是太子日后回想起来,心中有疙瘩,子建必然遭罪。”
“不至于如此,”李承不以为然,“历来帝王人家,最要用的就是自家兄弟之人,宗亲人物,魏王起家,靠的就是夏侯家和魏氏,为何昔日高祖也要分封,同样此理,若是将来太子想要平定天下,宗室之力,是要用好的,非如此,只怕是几代之后就无人可用了。”
“倒是——”李承看了杨修一眼,随即掩下不说,但是杨修读懂了李承眼神之中的意思,“汝想说吾,在劫难逃了罢?”
“主簿身居要位,若是不再收敛脾气,和蔼待人,只怕是日后难以善终啊。”李承忍不住还是提了自己的一点小建议,杨修来托付自己的事情,恐怕是难以完成,但是杨修帮自己遮掩的事情必须要报答,投桃报李,是应该做的,况且杨修虽然恃才傲物,但对于自己还算讲道理有礼貌,“还请主簿稍微不要那么,”李承艰难地想了一个词来形容杨修,“引人注目。”
“天性如此,吾无法改变,”杨修潇洒笑道,显然对于自己的生死不甚在意,“吾也知道日后结局难以善终,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率性而为!”
这个时代之中的人,往往对着生死极为洒脱,就好像是那个庞德,当初也是一心求死,而朱才,只是受了李承三卷兵书而已,在李承被迫要北上的时候,也居然想着一死而表明清白之身。
杨修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怎么会看不清楚自己的前途和最后结局?但是实际上往往是如此,聪明人懂很多道理,却过不好这一生。
或者说,如果杨修改了,那还是他吗?
他朝着李承拱手,“多谢继之提醒!吾虽然擅长经书,又博闻强记,却拙于出谋划策,临淄侯落败而不得太子之位,和吾等不能得力也有许多干系。若是继之能够早些到来,代为参谋,早来个五年,”杨修对着李承还颇多期待,“天下大势,必然归于修与李君也!”
这话说的太狂傲了,李承尴尬一笑,他抬起头看了看左右,怎么就没人突然来打扰呢?现在这个时候安静地有些过分了?
“继之可知今日为何要举办此次筵席吗?”
“不是临淄侯临时起意,特来热闹一二吗?”李承奇道,不会还有其他什么企图吧?“主簿的意思是?”
“子建要请客喝酒,吾代为草拟名单罢了,今日还有惊喜,”杨修施施然走开了,“请李君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李承很是无语,他最不喜欢就是这种意外。
只要是魏王还在一日,子建就可保无忧,杨修转身离开,心中有了把握,“既如此的话,倒是可以在其中试一试,能不能帮着魏王身子康健许多。”
魏王康健,代汉不不会成功,子建公子就可以无忧。就算是这无忧的
杨修在门口代为迎接,李承恰好偷懒,就躲在厅外干站着,面带微笑,恭迎来宾,有人若是问起自己,那么就介绍一下,如果别人没兴趣来认识自己,那么就微笑迎接进去,充分发挥了迎宾的职能,起码别在这些小事情被人挑礼。
接下去还真的来了一位熟人,李承见到此人,忙下了台阶,在中庭里作揖到底,“哦,广元公,别来无恙否?”
身材微胖,留着一口大胡子的石韬十分惊讶地望着眼前的李承,他微微张大了嘴巴,“李继之,汝如何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