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行走得极慢,眉心紧皱,并没有刚才面见李承的时候那么镇定从容,他行了几步,只觉得头疼欲裂无法忍受,于是伸出了手,就在边上依靠着柱子歇息了一二,身后的侍从无人敢上前扶持。魏王从来都自诩身子康健,上马如履平地,昔日征战西凉马超,数日数百里不卸甲,也是谈笑自若,丝毫不觉困意,如今焉能服老?
日也有侍从想着奉承,见到曹操不虞的时候,还要上前扶着,却引得魏王大怒,当即被拖出去处死。
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魏王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敢多此一举,多做事往往在魏王眼中是不被欣赏的,这种殷勤很有可能带来杀身之祸。
果然魏王一个人靠着柱子休息了好一会,这才缓过神来,也没有因此呵斥责罚随从。他艰难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瘫坐下来,旋即命人去通传,“请太中大夫前来,孤有事和他商议!”
又叫了自己最喜欢的燕姬前来为自己按摩放松,燕姬年岁二十八九,容貌不是特别出众,但是神态生动活泼,言语爽利,寻常人不敢在魏王面前大声说话,大口喘气,偏生燕姬丝毫不畏惧魏王之威,侍奉曹操的时候多了许多亲昵和温柔,让曹操这些日子头疼发作时,只有燕姬在侧按摩安抚,才能缓解许多疼痛。
燕姬进来,也不行礼,直接走到了魏王身后之侧,双手温柔安抚了魏王的双耳脑袋等各处,魏王才觉得头疼欲裂胀痛无比的难受劲,稍微得以缓解,燕姬一时间没有说话,曹操却是开口了,“嗯?汝怎么不问孤去了何处?”
“妾非宫苑令,也非是大王之统辖政务之臣,何必过问大王的行踪。”燕姬温柔笑道,“最近大王闲着到处走走极好,太医说要走一走,对着身体有益处。”
“汝在宫中做什么?”
“若是大王不传召,吾还在看新进的绸缎,这些日子又有上好的进来,是王后给妾等的,王后说自己不适宜这些颜色鲜艳的,故此分给吾等,妾心下感激,刚从王后殿中谢恩回来。”
燕姬所言的王后,就是卞夫人,曹操的妻子,更是曹丕曹植曹彰的亲生母亲。
卞夫人性子大度温和,不和姬妾们计较宠爱,对于非自己亲生的儿女们也能做到视如己出,让曹操从不担忧内院之事。
曹操不再说话了,燕姬见到曹操没有反感自己的絮叨,于是就随意说一些小事情,比如院子里这些日子新开了兰花,花朵不大,但是颜色深紫色,很是漂亮,她都不舍得摘下来簪花,又有南归的燕子刚刚开始建窝,太子的姬妾就又怀孕了,接二连三好事不断,天气都很好,看来都是祥瑞之兆。
絮絮叨叨,语气轻柔,类似催眠曲一般,曹操迷迷糊糊,刚开始还能搭腔一二,过了一会,就慢慢靠在了燕姬的胸怀中,开始轻微地打起了呼噜,燕姬于是也就停下了说话,只是手上还在继续按摩着,让曹操可以在这个时候得以安眠片刻。
只是到底睡得不安稳,过了一会,外头的脚步声响起,虽然声音极轻,但是踩着地上所带来的抖动,让曹操一下子惊醒起来,他倏然起身,眼神锐利,双手扶住案,想要迅速起身作战。
但是他随即察觉到了身处何处,怅然若失,却又只能安静下来,转过头,看着面带惊恐的燕姬,他不由得有些好笑,厮杀这么多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忘记危险,这些深宫妇人,不懂天下的波谲云诡,又怎么会理解自己日夜都在警戒,都在担忧呢?
无人知晓自己的心思,她只会这样的惊恐,想到这里,曹操不免有些意气阑珊,不过这么睡了一会,头疼有了明显的缓解,精神比起刚才已然好了很多。外头脚步声停下,轻轻禀告:“大王,太中大夫已到。”
“快请,快请!”
曹操端正了身子,他见着来人要拜,迅速阻止,“文和何须多礼,还请坐下,孤与汝好生议事。”他一摆手,让燕姬上前扶起。
来人头发已经雪白,看着就有七十多岁,但是皮肤微红富有弹性,眼神柔和却不浑浊,身子挺拔,虽然被曹操免礼,不过他还是认真参拜后才坐下,更是身姿矫健,很注意避嫌,巧妙地避开了燕姬的真实搀扶。
“文和精神极好。”曹操笑着说道,“年逾古稀,身子还如此康健,叫人羡慕啊。”
“臣就在都中休养,每日闭门不出,极少见客,闲暇时读书消遣,故此精神尚可,”来人抬起头来,相貌堂堂,脸色红润,正是凉州武威姑臧人贾诩贾文和。
贾诩穿着一身灰色锦袍,神色镇定从容,恭顺之中还带着自持之意。
面对曹操的说笑将手扶在膝盖上,神色自然之中又带了很多尊敬,“都中近来流传养身之法,唤做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和姿态,颇有五行阴阳的妙法在里头,臣演练一段时间,甚是得其内在之法。”
但是曹操似乎对于此事没有多少兴趣,压根就没有搭腔,于是贾诩就没有多言解释只是等候,等了一会,曹操才慢悠悠说道,“文和,昔日孤问及储位之事,汝那般回答,可有为子桓张目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