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陂之上,一副只有诸侯王才可以用的仪仗已经在等候了,漆金描红的战车上,坐着一个老者,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是气度威严,头发微微花白也不能掩盖其顾盼的雄姿,时人乘坐战车,都是依照周礼以跪坐姿态来行进,但是他满不在乎,不仅是双脚挂在了车边晃悠着,更是一屁股坐在了车板上,毫无规矩章法可言,但偏偏是这样,无论是车前等候的文武大臣还是身后手持拂尘唾壶的侍从们,都凝神静气,没有人敢说话和乱动作。
这位就是威震天下、掌控建安朝廷多年、剿灭各路诸侯、将北方大地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曹丞相,哦不,现在应该称之为“魏王”殿下,也是他从许都议事之后,再次离开许都或者是邺城,来到除却都城之外的地方,特别是驾到于摩坡,很是难得的行程安排。
他很是散漫得望着不断在自己面前行军而过的诸军,或者是皱眉,对着身边的文书从事说着什么,或者是赞许点头,亦或者是笑骂几句,随心所欲,像是一個可笑的老顽童,但是谁也不敢把他的诙谐话语不当回事,或者是迅速传递出去,或者是准备好魏王的诏令,做出责罚或者是嘉奖的记录。
大军浩浩荡荡,各自举着军旗而过,最后一支是来自兖州刺史裴潜的府兵,军容特别齐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府兵是第二等的兵种,最多只能是弹压地方,剿灭匪徒,想指望他们作战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裴潜,曹操十分喜悦,连连拍手,“裴文行练兵委实不错!请他上前,孤要和他说话!”
他跳下车来,就命人在坡前准备好了地毯和小案,魏王要在此地大会文武诸臣,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没有席次的,有份占席位的极少,有身经百战、久历锋镝的沙场猛将,也有善于运筹帷幄、足食足兵的谋臣高官;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英杰之士,却偏偏在此噤若寒蝉,不发一言,脸上也并无什么别的表情,使得气氛越发显得严整肃杀。
兖州刺史裴潜得了魏王的嘉奖,可以在这里安排有一个位置,他先上前入座,魏王反而是先问了别的事情,“公明何时前来?”
“三日前已经乘船从樊城出发返回宛城,今日必至!”
魏王点点头,“今日大会诸将,公明能来,但是子孝不得前来,实在可惜,其要坚守樊城,”他命左右,“美酒十坛,百金,锦袍两件,命人速速送到樊城,以表孤嘉奖之意!”
他又环视众人,“曹子孝坚守危城,徐公明千里驰援,破开云长的大局,逼迫其南下而归,此都是汝等为将者之楷模也,切记切记!”
众将轰然应诺,不过大家也明白,南下的大将有三位,除却征南将军和右将军之外,自然还有一位,那就是左将军于禁,但是魏王没有说起,自然也没有人这么不识趣得给魏王上眼药,实际上自从主簿杨修因为卖弄口舌之能而被魏王诛杀之后,再也无人敢在魏王面前行东方朔一样的事了。
大家都只有一个脑袋,掉了就没了。
有一高大武将起身,他的左眼罩着一个眼罩,短须大嘴,容貌甚是凶恶,“大王,今日诸将云集,军容齐整,恰好可以发兵支援樊城,大王为何要请公明北上而归?末将不明也。”
是啊,这个几乎是大家伙所有的疑惑,只是没人说出来,大军都已经集合完毕了,为什么还不马上南下支援?若是时间来得及,别说是樊城之围立刻能解,而那关羽若是跑不快也要留在江北,不可能还有机会逃走,这些年魏王的决定神出鬼没无人知晓其心,大家都好奇,但是能发问让魏王解惑的人是很少了,这个人可以,他的身份特殊一些,能算上一个。
“元让不要着急,”曹操哈哈一笑,盘膝坐在席上,双手撑住大腿,看上去毫无什么气度可言,“南边情况如何,却还不知,贸然行军,吾虽然不惧,但好歹也要体察军心,这已经是到了腊月,不日就要到元岁,将士们虽然不能回家和妻小团聚,却也不必要再于沙场厮杀,此,孤不忍也。”
这话还真的新鲜……铁血无情的魏王竟然会体恤军士,而且是体恤普通军士,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说出来很冠冕堂皇,但的确,谁都不相信。
“既如此,末将愿意自请以军,前往樊城,一来支援樊城,为子孝分担;二来吾也要留下关羽那厮,务必拖住其大军不得南下,吾愿意立军令状!”
群臣心下又想,汝夏侯惇在赤壁之战前也是如此说,要擒拿诸葛村夫,攻破刘玄德,结果在博望坡被那位汝看不上的诸葛村夫一把火烧的胡子都少了一半,那时候也没见魏王真的要用军法来处置汝。
这位就是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郡(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渊之族兄,汉朝开国功臣之一夏侯婴的后代,战功卓绝,昔日在征讨吕布的过程之中被流矢射伤左目,他极爱自己的面容,自从眼睛受伤后,一直都是以眼罩示于人。
不仅是多年元从,从当年就开始跟着魏王征讨黄巾起家,更是魏王最亲密的曹姓和夏侯氏中人,故此其虽然有些时候大大咧咧,说话满嘴跑火车,但是其还是很受曹操宠幸的,而且其虽然粗鲁了一些,但其颇为清简,也关爱士兵,更是让魏王高兴。
“不着急,不着急,”魏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显然是真心高兴,“且等着公明返回,吾等再行计较,云长虽然是虎熊之将,孤昔日就甚是喜爱,只是恨不得要纳为己用,多年未见,却不知其风采如何?”
这话让所有的武将都听得不舒服,魏王这是什么意思?
那关羽再厉害,再是当世之名将,那也是属于刘备麾下的头号敌对大将,魏王不贬低对手也就罢了,反而是还如此褒奖?
就像是魏王知道关羽水淹七军、于禁投降,又攻下襄阳之后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暴跳如雷,但是旋即赞赏:“也就只有云长公才有如此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