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下子,很快,韩本就不再担心自己的处境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话语段落。
“稍安勿躁,今夜子时过后,等到太守府的人都安定下来,”潘濬从容说道,他将位置边上的文书卷宗一概收集整理妥当,这才说了一个震惊的消息,“江东吕都督处不会再安排夜袭,等到四更天,会有人在西门处安排人马,里应外合,一同拿下西门——汝就在此地等候,等到四更天,再带着韩家人马前往,糜子方必然有所反弹——其人左右摇摆不定,不见得就会归顺吴侯。”
一直在江陵城防事务之中神隐的潘濬,终于在自己亲近人之前,表露出了真面目和真想法,潘濬原本文雅镇定的表情,隐隐露出了狠厉之色,他的语气也带着些许鄙夷和不甘,“在荆楚地面上……无论是谁,都要听从吾等荆楚士人的安排,糜芳何人?商贾之流,关羽更是无德武卒!近年来,都有不服吾等士族之意,吾乃是荆楚士人之表,也仅如此任一治中罢了。”
荆州是荆州人的荆州,如果还要仔细说明白,那就是荆襄士族的荆州,而非是外来人和非士族阶层的荆州。
关羽糜芳之流,已经凌驾于荆楚士族身上太久了。
韩本自然完全认可,他大喜参拜之,“治中之言,极是!”
潘濬的话不仅是说中他心中最关键的所在,更是把行动都统一到了自己这边来,韩本今日绝处逢生。
破天荒,他非常没有风度礼数地发了几句牢骚,潘濬又恢复了镇定从容的神色,“今夜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候了,吴侯已经言明,会表吾为荆州刺史,加前将军之衔,许吾在荆州料理十年政务,其余今日归正的士族,除却去建业入吴侯驾前为官的,其余的也许在荆州本地任职,”潘濬看了韩本一眼,“汝若是想当公安太守,今日夜里,是要出力了。”
韩本连忙拱手表达忠心,他已经被潘濬的话刺激得满眼通红,决意要付出一切了,“今日吾等必要跟随治中,让荆州再次成为吾等士族的天下!”
“非是跟随吾,”潘濬的话语云淡风轻,“吾乃是治中从事,如何能够攻门夺城?且今日到处都要处理妥当,那糜信小子,已经开始动手杀人了,夜里若是得知此事,必然也有波澜,吾要在此地坐镇,堵住他等。”
“何须如此麻烦?”韩本听到潘濬提起了糜信,眼中露出了狠色,“属下派人堵住太守府他们夜里出不来,一到天明,大事定了,他们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仅仅是糜信,城内还有其他的人,在暗暗盯着吾等,”潘濬也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而不得不前几日十分谨慎,只是冷眼旁观糜芳如何行事,若是糜芳投了,他也就是不管这么多,可糜芳原本是极为惊恐了,那时候他已经暗示各家世家不要去随便提供帮助,但是为什么又会突然强硬起来?
今日守城战,他坚持的很是不错,江东军没有试探而直接发动了进攻,虽然没有压上全部力量,但糜芳应对的很是得体。
如果再这样下去,几日内恐怕江东军还难以拿下江陵,那么在吴侯面前,自己的地位还如何彰显?荆楚士人的身份,还如何尊贵?这是潘濬必须要思考的问题。但是现在他不能够直接出面,因为他必须要解决掉盯着自己的那一帮人,“赵家女郎,”潘濬皱眉,“此人吾以为只是女子,素日里实在是小瞧了,她的手段厉害,城内安排了不少人,汝的事情,也是她告诉吾的。”
只可惜,赵襄势单力薄,发挥不来什么特别的作用,“汝等自然去行事,”潘濬告诉韩本,今日随同从事府的人一起举事的,左臂都绑着一块白布,“赵家和糜家两处,吾会负责解决。”
“是!”韩本十分高兴,潘濬又交给了他一份名单,里头都是素日里潘濬所掌握的关键人物和武装力量,“城内之兵,尽数都在守城,后半夜人马困乏,吕子明在外派人进城,汝等在内响应,必然成功!”
“遵命!”韩本跪了下来,朝着潘濬拱手,“治中筹谋,吾等自然听命,且让吴侯也看一看,咱们荆州士族,可绝非只有卧龙一人能给大赏!”
“明日吴侯必来,”潘濬轻松笑道,“其亲手书信前来,要夺取荆南之后,正式入主江陵,成为真真正正的荆州牧!现在一定已经乘风破浪,攻无不胜了!”
“呜呜呜……”号角吹彻长空,冬日寒风浩荡,太阳虽然照耀着,但也是有气无力,时候要更稍早一些,才是今日下午,吕蒙率领江东军开始半主力进攻江陵城的时候,公安之东一百三十里位置的监利,恰好在洞庭湖之北,云梦泽之南的这个地方,迎来了尊贵之极的江东至尊。
至尊他也从豫章郡出发,等候着建业的水师主力一同前往荆州而来,论起速度,只是比吕蒙的船队慢了一日而已,而就因为慢了这一日,他就迎接到了一位意外之客。
大船就在洞庭湖口的监利这里停泊,原本至尊是要迅速南下,抢占湘水之西的诸多州县的,奈何这一次北边来了贵客,这个人身份有些奇怪,但又是十分尊贵,而且来意诡异,至尊接到了消息,就忍不住在监利再停留了半日,要等着接待。
“荆州刺史、侍中、关内侯到!”在一声声的通传之中,两排侍卫纷纷抖擞精神,手持刀枪,神色威武,都目视着胡修缓缓走了进来。
胡修有些晕船,他毕竟是北人,不擅长乘舟,脸色苍白了一些,不过他到底是天下有数的十三州之首脑,气势上不弱于任何人,且穿戴整齐,华服高冠,分外华丽,叫人一看之下,就不免起了惭愧之心,觉得中原人物如此,较之江东,是何其出众也!
胡修趋步入内,见到了正端坐于船舱内的江东至尊,其人端坐着身材甚是高大,紫发碧眼,方口挺鼻,顾盼生姿,神态壮然,其之勃发的生命力,让胡修不免就要和曹操做起了比较,“魏王威高,却不如吴侯如此健硕年少,也不知道汉中王如何?若是论起来英姿勃勃,还要属这位吴侯最上。”
心下就顿起了一些仰慕之心,特别是吴侯还起身,朝着胡修作揖回礼,更是彰显其礼贤下士之德,如此礼尚往来一番,倒是颇为浪费时间,两人分主宾坐下,孙权先问了,他的嗓子浑厚富有磁性,“刺史南下,风波劳累,实在是辛苦,不知有何指教于吾?”
“且刺史似乎已经归降于玄德,怎又以魏国之旗号而南下?权有不解,万望赐教。”
看来这個面上宽厚之意,也是虚假并非真心,胡修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如果是真的礼贤下士,这样的疑问就算是再焦虑,也不该如此迅速提出来,“吾之刺史,乃是建安天子所拜,名号使然,不能丢也;归顺汉中王,乃是顺天应人之事,大势所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