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在情理之中了,毕竟昔日,江东水师在江鱼渚有基地,虽然杀了一些别的村民,但是梁老丈和旁人不同,的确是有通道可以和他们接触的,梁家大儿子在家里闲得无聊,就从军而去了。
庄子里的人也不知道谁在管着江鱼渚,不知道梁炎去投了何处,故此大部分人都不知梁炎其实是在江东军,而非是在荆州军。
梁老丈的话语里含着一些警告,但是梁炎还不承认,“大人过虑了。”
“什么过虑?吾看汝就是存心不良!”梁老丈呵斥道,他见到儿子装傻于是就开门见山挑明了说,“汝要去见袍泽,做什么?如今这里可是关将军糜太守的治下,不是江东军的地盘,汝要把他们都带进来,意欲何为?”
梁老丈虽然拘于见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但他知道自己儿子绝非是为了飞鸟庄的好而出门去的。
“大人,江东用兵了,”梁炎承认道,“大军已经到了左近,吾乃是先头回来准备的,这时候只怕是公安江陵城已经拿下了。”
“什么!”梁老丈大吃一惊,手中的簸箕不知不觉中掉落在地,谷粒飞溅出来,饱满圆润的稻谷颗粒撒了一地,“怎么回事?江东那边为什么要攻打江陵城?”
“吾也不知,只是听命行事,”梁炎老实说道,他也只是一个百人将,而且是在陆口军营里当差,级别不够,并不会知道太多的高级军情,“上司知道吾乃是飞鸟庄之人,故此让吾回来此处,等候消息将他们带来。”
“江东人凶悍之极!”梁老丈急道,“汝如何要带他们进来?若是要粮食,只管吾分派下去,叫各家出了就是!”
他并没有什么要对玄德公忠诚的想法,但是他不愿意宁静的飞鸟庄被这些江东军士兵给侵略打搅,之前李郎君在江鱼渚上还杀了人,若是被他们打进来,可还有好果子吃?
他宁愿花一些粮食来买平安,江陵城丢不丢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关键是这个庄子不能坏了,李承北上之前将庄子郑重托付给自己,请他一定要看顾各处,确保庄子平安无事。
江东军来了,怎么平安无事?这个托付岂不是要失败?
“兵卒万万不能进来!”
梁炎摇摇头,“此非吾能定也,而且江东军前来庄子里,绝非是为了粮食,江鱼渚上有红玉糖的生意,江鱼渚要拿下,另外,潘将军有命,要请李家老小去江东一住。”
“其他的事情绝不会惊扰家中,请大人放心就是。”梁炎见到父亲还是不情不愿,皱眉又解释道,“这一次江东军大举前来,日后咱们这些地方,就是归属吴侯了,二弟三弟也要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同在江东效力,又何必去计较这么一点点稻谷什么的呢?”
“日后这南郡,这江陵城,可就是吾江东军说了算了!”
梁炎非常有自信,他不仅是在军中担任了百人将的位置,又是能够受大用而来办这样机密的事情,无论是江鱼渚或者是李家,这一次都必须要拿下。
江鱼渚这个地方的码头,恰好可以给大军所用,若是日后关羽大军返回,此地还可以作为隐蔽的袭击出发点。
他更有自信,自己的父亲绝不会把自己的言语泄露出去,自己一样也是为了梁家着想,无非就是把本来不属于飞鸟庄的人和物都清除掉罢了。人就是李家一家人,他们本来不是本地户,还有团练兵,到处巡逻驻扎的讨厌麻烦;物就是江鱼渚上的那些仓库和粮食还有红玉糖。这些都必须要交出去,交给潘将军和陆都督。
唯一的变数只是在于二弟三弟去参加北伐,但是他们只是壮丁,问题不大,日后荆州军大军都投降了,让他们两个跟着自己就行,问题不大,接下去梁家可以在这一次战斗之中获取更大的利益,这一点,梁炎非常有信心。
梁老丈看着举着火把的大儿子消失在了门口呆呆出神,过了一会,火把的红色光芒也消失了,只留下了清冷的月光照耀天地,乌云过来遮住了月亮,一下子就又黑了。
梁老丈站着想了许久,才慢慢蹲下来将地面上的谷粒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捡了起来,随即也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身子,和儿子一同潜入了黑暗中。
月黑风高,寒意逼人,江陵城内点着微弱的火光,城内仿佛是一个濒死的病人,奄奄一息的发不出什么声响,和大营外的光亮、嘈杂呼喊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糜芳也独自坐在黑暗的正厅之中,原本那些华丽的陈设布置等,也因为没有那么多蜡烛的光芒照耀着而变得黯淡无光,糜芳坐立不安,这么一夜快到天明了,都未曾睡觉。
自昨日午后江东围城之后,他就一直未有安枕之刻,熬了这两夜,糜芳竟然还还不觉得有什么困意,只是觉得无限的恐惧弥漫着全身,甚至慢慢渗透入了自己的心中。
特别是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江陵城接下去怎么办,到底还是行不行,能不能守住,眼下的难关能不能度过,家族自己和儿女们的未来能不能在这个危机之中得到保全,而对于汉中王的忠诚和尽职尽责,能不能真的坚持到最后……
这些繁杂的情绪和思考,宛如泰山一般一层层的压过来,都把糜芳纠缠着神魂难安了。
他本来就只是中人之姿,在众人帮衬下这个南郡太守当的还算是顺风顺水,可遇到了如今的危局,他就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了,甚至在这手足无措的同时,更是添加了许多对于自己和家人未来的担忧,江东如此兴师动众,不仅是陆逊往西切断了和益州之联系,援军就算是知道了消息而来,那也是出不来三峡,一定没有援军了。
而孙权在南,孙桓在北,吕蒙攻克公安,围住了江陵城,牢牢咬住了这里,江陵城真的彻底成为了荆州之心,而这样的困局,是糜芳从未所见而自己要亲身经历甚至还需要自己来做决定的……他或许昔日还有些不服气,但是现在,他的确是真的有些手足无措,要人来吩咐命令了。
他昨夜几乎已经吓得要立即投降,投降了也无什么大碍,昔日湘水之战,玄德公所任命的太守们一个个闻风而逃,那位荆楚怪才廖立不就是从长沙郡逃走?还有郝普,直接投降了,后面还是当了官,玄德公既往不咎。
既然是投降并无什么坏处,自然糜范觉得投降也无所谓,何况其又是有糜夫人的一干情分在身上,想必刘备也不至于会如何苛责,而且真的捂住眼睛天真想着两家既然为盟友,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也是可行的。
但这两日糜信在侧不断分析,糜芳终于明白如今的战局,其余各处丢了都无关紧要,只要是江陵城不丢,那么江东就无法真的全据荆州,关将军大军南返,到时候就是没有贼子们什么好果子吃。
只要坚持三日即可,儿子急切的表情又在糜芳脑海中浮现,他的焦虑也终于得到了释放的途径,那就是坚持住三日。
他一个人枯坐,似乎在等着什么,果然一会后糜范来报,“老杨公回来了。”
说起来江东军围攻襄阳,但是内外都还有联系,甚至在西门,也未曾围堵,今日糜芳就把老杨公放了出来,请他代为说项,前往吕蒙军中商议诸多事项,晚上不睡也是为了等他。
到了后半夜,老杨公终于回来,他告诉了吕蒙给出来的条件,这已经是第三次的条件了,“太守一定要离开江陵,如此的话,吕都督才放心,其言太守在此地驻扎甚久,根深蒂固,日后若是有反复,只怕是伤了糜家,十分不妥。”
糜芳似乎很遗憾,“老杨公以为,吾为何要留在此处?实在是心内不安,若是日后汉中王问罪,吾也可以迅速西归,以全吾之忠心,若是到了江东,到底是客居,犹如无根之木,焉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