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的第一层士兵亦是长枪手,这是出乎人意料的,因为魏军派出去的第一波人反而是混合盾牌刀手以及弓箭手的作战阵容。
白石门以北,天色将明未明。火堆已经燃尽成炭,暗红色的余烬铺在碎石地上,像洒了一地烧碎的铁屑,偶尔被晨风掀起一层薄灰。
汉军的长枪兵已经前压了五十步,三排横阵缓步推进,长枪斜举,枪尖的高度齐着人的胸口。
铁叶甲在微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冷光,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铁蒺藜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去。
魏军没有在原地等。
盾牌手从阵中迈出,将大盾立在前沿,盾底扎进碎石地面,盾面微微前倾,像一排钉在地上的铁板。长刀兵蹲在盾牌后面,刀身横在膝上,刀柄朝外,随时可以翻过盾沿横切出去。
弓箭手站在第三道,箭已搭弦,弓半开,弓弦在指腹下绷出微微的弧度。三种兵种并非合在一处,而是分成了几个小群,分散在长枪兵推进方向的前沿,之间留有活动的间距,彼此之间保持着互相策应的角度。
汉军长枪兵没有因为对方阵型分散而停下来调整。前排继续向前,枪尖在晨光中排成一条笔直的线。他们走到距离魏军阵前不到二十步时,前排枪兵同时将枪杆压低——不是刺,是压。
枪尖朝下斜指,枪尾抵在脚后跟,整排人像被同一根线拽了一下,齐齐地矮了半截,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去,齐着魏军盾牌手脚踝的高度,像一排横在低处的铁线。
魏军盾牌手在长枪探到脚踝高度的一瞬间将盾底微微抬起,避开扫向脚面的枪尖。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抬盾的角度和时机几乎一致,盾面没有后撤,只是微微上提了几寸,让长枪从盾底滑过,与此同时,盾后的长刀手已经翻过了盾沿。
刀身从盾面上方横切过来,借着盾牌的遮挡,在长枪手收枪的间隙里切向枪杆的中段,刀锋与木杆碰撞,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响声——有的枪杆被磕偏了方向,有的被切出一道浅痕,少数几根被砍断枪尖,断口处木茬白亮,随即被后面的人接替。
汉军的长枪手在被刀锋磕偏枪尖后,没有急着收枪,也没有后撤补位。前排的人稳住枪杆,后排的人从间隙中探出枪尖,两排枪尖交错着扎向盾牌手两肩之间的缝隙。
有一枪从两块盾牌的夹角处刺入,枪尖穿过缝隙约一掌深,扎在盾牌手肩甲的下沿——铁甲被刺穿的声音很闷,像刀尖戳进一块湿透的厚布,力度不算太深,只刺破了表皮,随即被拔出。
魏军盾牌手退了一步,后面立刻有人补上来,大盾重新立稳,间隙被封死。长刀手趁汉军拔枪的短暂空档,再次从盾沿上方探出刀锋,这一次刀尖朝下,切向枪兵握枪的前手。
动作不快,但角度刁,汉军枪兵侧身避过刀尖,枪杆顺势向内侧一带,用枪尾的铁锥敲向刀身,刀刃被磕偏,擦着枪兵的甲片滑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汉军长枪兵的第二排趁着前排与盾牌手短兵相接的间隙前压了一步,枪尖从左侧绕过盾牌的边缘,刺向魏军弓箭手的队列。弓箭手在长枪到达之前已经后撤了半步,同时松开了弓弦。
箭矢飞出,距离很近,箭镞扎在长枪兵前胸的甲片上,力道不大,多数被铁叶弹开,少数几支嵌在甲叶的缝隙里,箭杆还在微微颤动。中箭的枪兵没有停下,继续前压,枪尖刺向弓箭手原本站立的位置,但那里已经没人了。
魏军的弓箭手在放完这一轮后向两侧散开,重新拉开了距离,盾牌手则趁着长枪兵前压的空档向后收了一截阵型,长刀兵随之后移,阵线在后退中依然保持齐整,没有崩散。
双方在晨光中反复拉锯了几个来回,汉军长枪兵的推进节奏始终未变,前排进,第二排跟,第三排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魏军的协同也在不断变化——盾牌手时而前顶将长枪架开,时而后撤让长刀兵切入,弓箭手则绕着阵线的两侧游走,每一次放箭都在长枪兵压上来的瞬间完成,然后立刻退出接触范围。
两军的接触面不大,长度不过数十步,正面交锋时双方都在试探对方阵型的韧性,试探长枪的刺速和刀盾的转换效率,试探弓箭手的站位和射击窗口,试探对方在连续进攻中会不会露出空隙。
长枪刺穿了三四面盾牌边缘的蒙皮,长刀划破了几处甲片的连接处,弓箭射断了若干根枪杆,鲜血流出,洒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洇成深色的斑块。
但伤亡不算多——中伤的多,阵亡的少。双方都没有把自己的精锐全部压进去,阵线始终保持着可收可放的弹性,每一次接触都在快要分出胜负之前主动脱离,留出重新调整的空间。
两军的阵型彼此推进又彼此后退了几步,像两块边缘互相摩擦的铁板,表面留下了划痕和凹痕,但谁也没有断,谁也没有被掀翻。
太阳渐渐从东面的塬坡后面升起来,光线斜斜地铺在白石门的碎石地上,将那些洇在石头上的血迹照成暗褐色。汉军长枪兵在第三次推进后没有继续前压,而是在原地停住了脚步,枪尖放低,前排和后排之间的间距略微拉开了一点。
魏军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收拢阵型,盾牌手退到弓箭手两侧,长刀兵归入中列,几支散出去的小队沿着坡梁的走向重新汇入主阵。两队人马在白石门的晨光中隔着一段逐渐拉开的距离互相整队,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短促而清脆,像远处有人在敲薄铁片,节奏清晰,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