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没有再说话,在众人的拱卫下沿着石阶走下城楼。永宁门城墙上一片混乱,士卒们在搬运砖石、清理通道、重新布置防御,有人在大声呼喊,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把伤兵从瓦砾中拖出来。人死了不多,但就是有了慌乱。
满宠站在城楼内侧的缺口处,看着那道被砸穿的墙体和满地碎砖,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城下。那四具灰黑色的轮转发石车还在继续发射,石弹的落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集中了——它们开始分散,像是在试探城墙上其他薄弱位置。
但满宠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石弹上,而是盯着那四具木架之间的空档。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些轮转发石车打得这么准,不是操车的士卒有千里眼,是有人在城下替他们测距、算角度、定方位。
那个人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城墙比划,发信号,然后那些石头就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过来。如果要对付那些抛石机,首先要找到那个测距的人。满宠把手按在断墙的残垣上,砖石的碎屑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曹叡走下永宁门城楼的石阶时,脚步还带着些微踉跄。台阶上落了一层碎砖灰,踩上去沙沙作响,冕旒歪斜着垂在左肩,断了的珠串在胸口一晃一晃。他没有让人扶。
内侍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宫人的衣袍在灰烬中拖出零乱的褶印。墙外石弹落地的闷响仍隔着一道城墙传来,每一声都让脚底的砖石微微颤动。
石阶走到尽头,穿过城门洞,眼前骤然开阔——永宁门内的大道上,一排黑甲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虎豹骑。
甲胄乌沉沉的,马匹罩着铁面帘,骑手按缰端坐,整条队伍安静得像一道铁铸的墙,只偶尔有马匹鼻息喷出白气。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铠甲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铠甲碰撞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他的声音带着奔马之后特有的粗喘,但还是压得稳稳的:“陛下,虎豹骑已至永宁门内,听候调遣。”
曹叡在石阶最后一阶站定,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站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些许颤抖,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攥成拳,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握着那只拳头垂在身侧,像握着一样不会被人看见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面前的虎豹骑校尉,看向大道尽头那道正在被石弹反复锤击的城墙。
他没有下令护驾。虎豹骑是天子禁卫,天下精锐,此刻就列在他面前,只消一句话,这数百骑就会掉转马头把他裹在阵中,径直向北撤入宫城。城外的石弹攻不破宫墙。但他没有说那句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咙被灰呛过,但字句是清楚的:“满宠在城楼上。虎豹骑归他调遣,现在就去。”
校尉跪在地上,盔甲低垂,显然迟疑了一瞬。虎豹骑自建营起就只听天子号令,此刻天子就在身后,却让他们把矛头转向城头,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等一句多余的确认。
曹叡没有再重复一遍。他只是看着校尉,目光很静,像一口冬天的井,水不深,但一眼就能看到底。校尉低下头,盔甲擦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遵旨。”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城楼方向驰去。身后数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墙内侧的登城石阶,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短促有力,像是有人用锤子在一片巨大的铁砧上反复敲打。
曹叡站在原地,看着虎豹骑的背影汇入城防的队列之中。他听不到满宠在城楼上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城墙内侧的士卒们在虎豹骑加入后开始重新填补缺口,看到几具被砸坏的床弩被人拖走,又有新的弓弩手从箭道两侧补上来。
整段城墙的节奏似乎又回来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被石弹压得抬不起头的紧促,而是多了一层厚实的、像铁皮卷成筒的硬度。
他觉得有些冷。风从城楼缺口处灌下来,吹过满是灰砾和断瓦的甬道,打在他的衣袍上。断冕的珠子在他胸前轻轻摇晃,一颗,两颗,三颗。他低下头,看到肩头那几颗散落的珠子,伸手想去把它们拢起来,手指碰到珠面时又停住了,只是轻轻按着它们,把它们拢进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慢慢松开,衣袍上还是散着。
他没有再管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恢复秩序的城楼,然后转身,朝宫城方向走去。
没有让人扶。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过一段很长的路之后,正在往回走,但也不急着到。走到大道拐角处,永宁门已经在他身后被城墙遮住了半个轮廓,他听到又一轮石弹砸在城墙上的闷响,这次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蜀军的射程正在调整。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满宠在城楼上。知道虎豹骑已经上去了。知道那些人正在替他守那道墙。而他正要走回那座高墙深院的皇宫里去,坐在那里,等着城墙上传来下一道消息。
永宁门城墙上,满宠按着剑柄站在新补好的女墙后面,目光越过护城河,盯着那片沉寂下来的蜀军阵地。
石弹停了。就在虎豹骑登城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四具轮转发石车像商量好似的,同时停止了发射。操车的士卒从木架旁退开,有人蹲在地上喝水,有人在整理皮绳,有人把那几只空了的石弹兜重新挂回转轮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群刚做完日常农活的农夫在收拾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