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枚石弹则直接穿过了城楼西侧的女墙，将一段垛口连根砸塌，砖石碎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入护城河中，溅起一片浊浪。
城头的魏军弓弩手被迫从垛口后缩回身子。有人蹲在女墙后面躲避飞溅的碎石，有人在喊“避石”，有人拖着受伤的同袍往城楼的石阶方向挪。
原本还算整齐的防御阵型被这些连绵不断、毫无停顿的石弹打得七零八落，城头上到处都是被砸断的木栅栏、被掀翻的铁锅、被打翻的箭壶。
一面插在城楼顶上的“魏”字小旗被第六枚石弹拦腰打断，旗杆从中间折断，旗面翻卷着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城墙根的马道上，被尘土和碎石很快掩住了半边。
四具发石车还在继续。转轮在操车士卒的合力推送下缓缓旋转，一个挂弹位空了，下一个立刻补上；一轮蓄力放尽，另一轮已经绞到了顶点。
石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向永宁门，城墙上被砸出的凹陷越来越多，砖石碎块如冰雹一般劈啪掉落。护城河的水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砖灰，远远望去，城墙在石弹落点处不断腾起灰白色的烟尘，像一堵正在被重锤反复锻打的铁板，表面坑坑洼洼，摇摇欲坠。
蜀军阵中只有绞盘的吱嘎声和皮兜脱钩的闷响在循环往复。没有多余的鼓噪，没有呐喊助威，只有这一轮接一轮不停歇的打击，像水磨一般碾过长年不动的城墙。
长安城的永宁门还站在那里，但它上面那些曾经精致工整的檐角、垛口、悬楼和旌旗，正在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坯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它的躯体上剥落下去。
永宁门城楼上，满宠扶着被碎石砸出裂纹的垛口，盯着城下那四具灰黑色的巨物。石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落点几乎不曾重复——前三枚啃城墙根，后三枚削垛口，再后三枚直奔城楼飞檐。每一轮落点的间距都像用尺量过一样精准。
他不信。他在中原戍守半生，见过的大大小小投石机不下百种。那些东西打起来，第一枚能砸中城墙已是运气，第二枚不知飞向何方，第三枚可能偏出去几十步。没有哪一具投石机能像这样，一枚挨着一枚，从墙根到垛口，从垛口到城楼，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石头走。但眼前这些灰黑色的木架，吐出来的石头像是长了眼睛。
“弓箭手！”满宠转过身，朝城楼两侧的箭道吼道，“压上去，射那些操车的——”
他话音未落，一枚石弹擦着城楼西侧的女墙飞过，将一扇木制箭窗连框带板砸飞出去。木屑四溅，窗框残片从城楼上翻落下去，砸在城墙根的马道上，碎成几段。城头一片惊呼，几个弓弩手本能地蹲下身，躲在垛口后面，手里的弓弦还绷着，却没有箭飞出。不是不想射，是射不到——距离太远，寻常硬弓的射程根本够不到蜀军阵前，除非用强弩，但强弩笨重，从城楼转运到城墙需要时间，而蜀军的石弹不等人。
满宠咬紧牙关。他正要下令把城墙上的床弩调转方向，忽然听到城楼内侧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他猛地回头——永宁门城楼东侧的角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断裂了。紧接着，整段飞檐连同半面女儿墙向外倾倒，砖瓦哗啦啦地滑落下去，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粉尘。粉尘里露出一道裂缝，从角楼顶部一直延伸到城楼正厅的墙壁上。
满宠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想起了一个要命的事——陛下在城楼上。这道角楼挨着的阁间，正是曹叡临时用来观战的永宁门阁楼！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陛下”二字，又一轮石弹落了下来。这一次没有瞄准城墙，没有瞄准垛口，三枚石弹在极短的间隔内先后砸在同一位置——城楼正厅与东侧角楼相接的那一段墙体。那截墙体本来就已经被角楼倒塌撕出了裂缝，此刻被三枚重弹连砸，整面墙像被从内部推了一把，轰然向内塌陷。
砖石碎块倾泻而入，将廊柱、窗棂、挂帘和地上的砖板一并埋入瓦砾之中。尘埃从缺口处喷涌而出，将城楼东半侧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里。
满宠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跑出三步，他看到尘埃中有人影在动——先是几个内侍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袍上沾满灰，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回头伸手往里够。
然后他看到曹肇在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正在把一条被碎石压住的披风往外拽。曹肇的额角有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在脸颊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但他没去管，只是紧咬着下唇，像是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喊出声来。
满宠冲进尘埃里。他看到曹叡正贴着缺口内侧的石柱站着，一只手按在柱面上，指尖微微发抖。他的头冠有两串珠子散了线，零落地挂在他的肩头。
他的脸上没有血，但灰白色的粉尘挂在他的眉毛和眼睫上，使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但他在看到满宠的那一刻，还是把那只按在柱面上的手放了下来——放得很慢，像是要把抖动的幅度在放下的过程中压到最小。
“陛下！”曹肇侧过身，用肩膀挡在曹叡与缺口之间，额角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印出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没有回头看缺口，目光一直锁着满宠，像是在确认来人是敌是友。
恍惚之间，确认了是满宠后，他才稍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通往石阶的窄路。
“护驾。”满宠只说了两个字。他转身和曹肇一左一右挡在曹叡两侧，内侍们从后面拥上来，几个人扶住曹叡的臂肘，几乎是半托半架地将他从缺口处移开，往城楼内侧的石阶方向退去。曹叡被众人簇拥着，脚步有些踉跄，但他始终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被砸塌的墙。
他只是低着头，像在数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走到石阶口，被曹肇扶住肩膀，才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满将军，那些石头——”他没有说完。但满宠明白了他的意思。
“臣会设法对付。”满宠应答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