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在边上实在碍眼又怕他耽误事,满宠想了想,决定还是请他离开这里,所有人都压在西南方向面对来犯之敌也不是事,万一李承安排骑军偷袭其他城门,那边没有大将坐镇,也容易造成混乱。
他让夏侯楙去东北方向坐镇,和自己遥遥相对,二人各负责两面城墙,夏侯楙巴不得迅速离开,在他看来,只要远离直接发生杀戮的战场,那么去什么地方都没关系,越远越好。
长安城外三里的地方有一块缓坡,边上还有渭水的一个支流被人工引到此处,后汉时候就做成了一个大水塘子,以作灌溉附近之用。
蜀军就在这里驻扎,而且当着大家伙的面,肆无忌惮地修建鹿砦、挖掘壕沟,并且垒了一些矮墙,正儿八经做出一副要和长安城内持久战的模样出来。
当然,不仅仅如此,除了干活的民夫之外,李承也派出了十分整齐的一支队伍,朝着长安城下徐徐推进。
他们手上也拿着类似云梯之类的东西。
蜀军并无其他指挥的命令。只有一些骑兵在方阵的两侧来回穿梭,大声呼喊着什么,过了一会,曹叡见到敌方军阵之中响起了阵阵号角声,队伍们在阵前变阵。
万余人在这里形成了队列,浩浩荡荡逼近了城墙,却又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们就站在了城下,举着盾牌,默不作声。
城墙上已经有守军朝着城外射击,但那些羽箭根本就飞不到蜀军的阵前,这里还差了一些距离,偶尔有几根射到,蜀军军阵之中,士兵们一点反应没有,只是举起了盾牌防御,距离实在太远,射到他们军阵之中那些羽箭已经软弱无力,甚至用手轻轻一拨,就可以将箭簇拿下。
他们就诡异的如此站在西南城墙外面的空地之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云梯和楼车这样的攻城工具也陆续准备妥当,看着有些潦草,此外,士兵们的手中像是摆放着许多木制家具,但是他们尚未继续往前,似乎在等着什么消息。
步兵方阵暂定之后,两侧的骑兵开始行动了。他们耀武扬威地朝着城墙下稍微推进了百余步,还未碰到西南城门外角楼的射程范围,一下呼啸,就朝着长安城的东南方向跑去,越过了此处,显然,骑兵的目标并不是攻打永宁门。
还是又要去其他地方行什么事情?皇帝颇有些担心其他之处是否能镇守妥当,眼前的这百余骑兵算不得什么,但若是其他地方也有人支援前来,那么就有点顾此失彼了。
不过他听说了满宠已经派遣夏侯楙前去镇守东面和北面两面去城墙,想必无论如何,在提前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这些骑兵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步兵方阵之中,那个像是云梯,又像是角楼一样的东西,渐渐的被竖了起来,甚至好像在现场搭着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类似于秋千,又像笔架一样的,东西就竖立在了城下。这个距离离着弓箭手的最远射程,还要稍微远一些,但他们随即调整了这个木架的距离,朝着长安城下的方向,慢慢行来,就算是冒着一些箭雨前行,也还是很稳当。
四具灰黑色的庞大木架一字排开,静默地蹲在地面临时垒就的台基上,每一具都像一头伏在铁钉上的巨兽,随时准备吐出新磨的牙齿。
这就是轮转发石车。
每具发石车的底座是两根粗壮的榆木纵梁,长两丈有余,外包铁皮,榫卯用麻绳和铁箍扎得死紧,任凭石弹反震也不会松动。
底座下装了八只包铁木轮,轮径齐胸高,轮辐粗如儿臂——但这会儿轮子被楔子死死卡住,整具车体稳稳地钉在夯土台上,如生了根一般。
车体中央矗立着一根生铁包覆的主轴,轴身被油脂擦得发亮,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轴上套着三个硕大的转轮,如同三面巨大的纺车并排安放,轮辐上挂满了皮绳和铁钩。
每根皮绳末端都系着一个麻绳编的石弹兜,兜里塞着灰白的石灰岩弹,表面粗砺,重约四十斤。
这便是“轮转”的精妙所在。寻常发石车只有一根臂杆,发射一次便要重新挂索、绞紧、放弹,费时费力,半天也打不了几轮。但这轮转发石车不同——三个转轮各有六个挂弹位,如同两排轮转的军械架。
操车的士卒分成三班:一班蹲在车尾,合力转动绞盘,将左侧转轮缓缓绞紧蓄力;一班守在车侧,待右侧转轮松脱后迅速挂上新弹;还有一班站在车头,单膝跪地眯眼瞄着城头,等前一轮石弹飞出便立刻调整皮兜的倾角。三轮交替,此发彼续,石弹如流水一般从木塔上源源不断地飞向城墙。
永宁门外一声鼓响,四具发石车同时开动。
绞盘转动的吱嘎声如同钝刀割骨,皮绳绷紧时整具车架都在微微震颤。三息之后,第一轮石弹同时脱兜而出——十二枚灰白色的石灰岩球腾空而起,在空中排成一道低平的弧线,石与石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串在一起。
弧线升到最高处时略作停顿,然后猛地俯冲,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砸在永宁门的城墙上、城楼上、雉堞上、垛口间。
一声闷响,城楼东南角的一根斗拱被石弹拦腰砸断。木屑纷飞,榫头崩裂,半边飞檐失去了支撑,带着瓦片哗啦啦地滑落下去,在城墙上砸出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紧接着第二枚石弹从同一个角度飞来,正中飞檐残存的根脚,半截檐角齐根折断,砸在城下的马道上,溅起三尺高的尘土。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石弹落点逐步上移,从城墙根一路啃到城楼正中。永宁门城楼上的“长安”匾额被第四枚石弹擦中了边角,石屑飞溅,匾额上“长”字的最后一笔被削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