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局势看来尚未明朗,不过诸葛亮已经行军,想必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唯一的破题点,那就是在汉中,司马懿前来,必然认为此行可以成功,故此日后就算诸葛亮从陇山居高临下攻打各处,他只怕也不会退却的。
原因只可能在于汉中这里,司马懿认为自己可以攻下,司马懿近在咫尺,诸葛亮行军到前线还尚需要时日,彼此时间相比较来说,司马懿今日早些收兵,完全就看准了汉中这里短时间内根本就难有援军前来,汉中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故此反而不在急于一时要徐徐图之。
如此冷静,才是叫人更害怕的。
“汉中绝不可失,”想通了这一点,费祎的额头不免冒出了巨大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趁着夜风起来,外面还凉爽的时候,出去散一散心中的烦闷。
在外面月明星稀,风高云淡,夜风徐徐吹来,心下情绪稍微好了一些,他慢慢踱步,深深思索,对于李承和赵云的全新计划,他在大吃一惊之余,相比较蒋琬和董允的不支持,他在理清了思路之后,是第一个认为此事可行,而且成功的几率很大。
但支持是支持,可后续到了如今自己要独自面对司马懿的进攻威胁,而无赵云、李承、张郃等名将坐镇,靠着一群护卫队成员和留守的士兵的时候,就能抵挡住贼军他们,费祎也实在是有些心惊胆战不敢置信。
如今之计,事已到此,也无法后悔,只能是咬牙坚持下去,丞相已经启动,却不知骠骑将军和李都督,还有张郃那边进展如何了?已经行了三日到了子午道之中了吧。
子午道,因北起长安正南的子午谷而得名。古人以“子”为正北、“午”为正南,这条正南正北穿越秦岭的险径,便被呼作子午道。
它虽非全长最长的蜀道,却以“秦岭六道,子午为王”的凶险著称——重山叠岭,老林密布,沿途人烟稀少,栈道悬于绝壁,下临湍流,常有“百马死山中”的惨状。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绵,午后初晴时,山间仍是湿漉漉的。
李承勒马驻足,仰头望了望被云雾吞没的秦岭梁,脚下的子午道刚被雨水洗过,碎石路面滑腻难行,几段临崖的栈道木板还在滴水,踩上去吱呀作响,溅起的泥浆染污了士卒的绑腿。
团练兵们在湿滑的窄道上艰难跋涉,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在泥泞中蠕动的长蛇。有人滑倒了,被后面的人扶起,骂一声这见鬼的路,又咬着牙继续前行。山林里雾气浓重,数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只有前后传来的喘息声和甲叶碰撞的闷响,提醒着彼此还在队列之中,几乎没人说话。
李承走在队伍中段,靴底沾满了厚重的红泥,山风裹着湿冷的水汽灌进领口,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但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雾气,凝视着前方蜿蜒向上的栈道石孔,这条路他筹划了许久,此刻踏在脚下,每一步都带着赌上一切的重量,行军到第三日,路程泰半,一个年轻的团练兵在歇脚时小声问旁边的人:
“这路,当真走得通么?能走出去么?”李承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距离、时辰和那些尚未可知的变数——身入绝险之地,他无路可退,只能继续向前。
子午道的雨虽然停了,但山林里的水汽却比雨更浓。雾从谷底涌上来,裹着腐烂的落叶和湿透的泥土气息,将整条栈道淹没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道旁的灌木和藤蔓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被雨水浸透了的枝桠又沉又韧,一刀砍上去,溅出一蓬水珠。
赵云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子午道上能骑马的路段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只能步行,马匹牵在身后,一步一滑,马蹄踩在湿透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是他在汉中驻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山里的路,走得快不如走得稳。
走得快了,一脚踩空,底下就是几十丈深的山涧,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就没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无当飞军的武士,这些人来自南中各部落,说话带着各种口音,穿着各色皮甲,佩着形状不一的弯刀和短矛。
他们不习惯走栈道,脚上的草鞋踩在湿木板上打滑,走得比赵云还慢。但他们有一个好处——不怕山。
秦岭虽险,南中也不平,他们在比这更陡、更湿、更看不见路的地方打过猎,追过野兽,爬过连栈道都没有的山壁。走栈道,是他们的短处;走没有栈道的路,是他们的长处。
赵云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按照李承的要求,把无当飞军的人拆散了,编入前锋队伍里,前前后后一共三十七人,每隔十步一个人。
他们的任务不是砍路,是找人,找那些藏在暗处的魏军哨口,子午道不是无人区,曹魏在沿途设了七八处哨所,规模不大,每处不过十余人,但位置刁钻,专挑栈道最窄、山壁最陡、无法绕行的咽喉处设卡。
大部队经过时,这些哨所一旦点燃烽火,消息就会沿着子午道一路传到长安,打不掉的哨口,就是插在蜀军喉咙上的一根刺。
赵云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具体的位置,这是顺丰号的功劳,他们把这七八处哨口的位置摸清楚了。
不是靠斥候现探的,是靠人。靠那些在魏军和蜀军之间来回走动的商贩、猎户、采药人,靠张图在汉中经营多年攒下的那些线人,靠李承那本册子里记的零零碎碎的情报拼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