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在河道上拐了一个弯。这个弯拐过去之后，南郑彻底看不见了，前方只剩下茫茫的汉水和两岸的青山，还有那些平整地像绸缎一般的良田。
李承扶着船舷，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好几天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些。
不是散了，是松动了。像一块石头被人从心里搬起来，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朝上，贴在胸口，不再那么烫了。
他的顾虑还在，像汉水里的暗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船会绕过去，他能绕过那些暗礁。不是因为他知道路，是因为他带着三百多人一起走。三百多双眼睛在看他，六百多双脚踩在船上，三百多颗心跳动着跟他往同一个方向去。有这么多人在，他就不怕。
船又快了。风从南面来，船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汉水平静的水面，切开晨雾，切开不确定的明天。两岸的稻田渐渐向后退去，远处城固县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灰黑色的城墙，低矮的屋脊，还有城外那片整齐划一的仓廪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甚至还有黑烟继续在冒着，不是狼烟，而是冶铁所一直在不断地锻造铁块和刀具。
李承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的屋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自己走的方向是对的，确认风没有吹错，确认汉水愿意送他这一程。
他转过身，对着船舱里那些正在打盹、啃干粮、检查弓弦的团练兵们，说了上船之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前面就是城固。到了之后，不要下船。等我上去见了人，回来告诉你们要去哪里。去哪里的路，我已经想好了。你们只管跟着走。各位一如既往和我一起，就是。”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各自的方向聚拢过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被太阳照得有些发亮、被连日奔波磨得有些发瘦但依然很稳的脸上。
船继续向前。
汉水在船底哗哗地响着，像是在说——走吧，我送你们。
李承下了船在码头上等候的，除了自己的岳丈赵云之外，还有大汉的南中都督后将军张郃。
赵云纹丝不动，面对自己的女婿自然不用行礼，但张郃很客气，李承刚一下船，他就朝着李承就拱手弯腰：“拜见都督。”
“儁乂将军，不必客气，请起请起。”李承笑道，“数年不见，风采依旧啊。这一次又要请你出山，干一些辛苦活了。”
“吾以为前往陇上协同丞相作战，却不曾想又被赵将军传令来此。”张郃淡然说道，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风轻云淡的表情。
赵云捏须微笑，“非是吾召见汝来，而是继之要求的，说儁乂在南中闲来无事，北上到达雍州对战又来不及，如此情况下，不如留在此处，一同办差，吾深以为然，故此已经行文给丞相，派儁乂协同跟随我等行事，恰好继之行事尚缺几名大将一同行为——汝恰逢其会。”
赵云和张郃算起来有一点点同乡情谊，两人均为河北人士，这关系或许在其他地方算不得什么，但在西南边陲，大汉军政人员从中原来的极少，更不必说河北人士的情况下，关系就被拉近了。
所以两人昔日虽然不熟，但因为客观的原因，特别是赵云也要负责一部分军中人物关系的巩固和拉拢任务，现在赵云和张郃算是较为熟悉的。
张郃知道李承的能力和地位在大汉应该都是数一数二的，特别是在军中，他能够击败自己，维持住了街亭方向的局势，使得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大获全功，这个功劳就算放在大魏昔日曹操时代的名将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如果是曹操在的情况下，或许还要亲自给李承奉酒披衣裳。
但他从赵云的口气之中又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李承可以完全影响赵云，或者说直接指挥赵云。
这位大汉军方第一人，如今没有人被拜为大将军情况下的骠骑将军，就是总揽所有军务之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赵云这个人，不仅将军务尽数托付给了诸葛亮前去行事。如今更是在话语中透露出他要将这一次作战的指挥权交给李承吗？这人到底还有没有点自尊心的……
不仅在大汉这边，昔日张郃在曹魏国内当差干活也是极少啰嗦，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并不喜欢太过追问什么，虽然对于这一次被派遣到城固县来临时性做了一个调动，但见到文书手续各式各样都齐全，他就没有啰嗦，只是内心还是有所疑虑，他也并不打算过多过问。
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身为一个将领，只要服从命令、成任务就可以了。
码头不是长时间闲谈说正经事的地方，三人在亲兵、团练兵的护卫下，一同返回到了城固县城之内，这里有李承当年和复兴号众人议事的地方，后面也改造成了总工就是负责工坊以及盐铁所事务办公场所。
复兴号事务之中，盐铁所和负责织部整理毛料的，这些工坊都大部分坐落于城固县，虽然陇上凉州的收复，河西号创设，那边也将毛料的收集、采买以及初步的加工，都放在了金城郡附近，并且为了振兴陇上天水的贸易，将大部分的毛料制作都放在了天水冀县。
但荆州和江东所生产出来的蚕丝大部分还是运到了城固县这边进行加工，这些年，复兴号将蚕丝、蜀锦、绸缎以及毛料进行混合加工，按照一定配比纺织出来在能够最大程度保持光泽度的同时，兼具保暖性的布料，这些年在东吴和曹魏都大受欢迎，也成为了复兴号行销各处赚取利润的拳头产品。
城固县内的纺织所一如既往的忙碌，虽然李承没有入内巡视，但在这处议事厅不远处就是纺织所，那边传来的织布声密密麻麻的发出的繁杂声音，像是有人不断地用锤子在敲打着地面。
三人入内坐定，其余之人在外面驻扎等候。
李承刚刚坐下，还未说这次行动如何，就劈头盖脸问张郃：“儁乂将军欲返回中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