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不知道尚书令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强烈反对,现在的事实就是,蜀中的力量恐怕短时间内无法全部搬运到汉中来协助防守司马懿。
如果是这样的话,皇帝将来真的情况危急时候,御驾返回蜀中,通过蜀道,难道也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事情了吗?
陈祗没有资格,对于尚书令的工作指手画脚,他只是觉得现在的情况较之原本可能更要危险一些。
他和李承的关系不浅,又在汉中这个李承印记极为深刻的地方待了许不少年,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情绪激动平复下来之后,陈祗不去过多考虑坏事带来的负面影响,他更想着要迅速想什么法子出来解决它。
陈祗认为,再下去最关键的工作还是要修路。
蜀道拓宽、减少栈道、多建官道,这或许是接下去益州地方官员应该要做的事情了。
蜀道拓宽、减少栈道、多建官道,这或许是接下去益州地方官员应该要做的事情了。
坏消息往往是比起好消息散播地还要快一些,就连居于内里的王美人都知晓此事了,“蜀道不能行人,若是吾等也只能在此处滞留,可如何是好?”
王美人抱着刘璿忍不住暗暗垂泪,“妾身死不足惜,陛下和皇后还有璿儿,若是不能返回成都,岂不就是尚书令的大罪过!”
若是董允在此一定会叫王美人闭嘴收声不要随意点评大臣,特别是李严这样先帝留给陛下的顾命大臣,但陈祗没有说这个话的底气,于是只能是劝说蜀道并未完全断绝,虽然行大军还不能够,小规模的人马是一定不成问题的,蜀道虽然艰难,却也不会是因为山洪爆发道路塌陷就完全隔绝了南北,若是如此轻松,蜀中也太好割据了。
“国家大事妾实在不懂,可如今吾等和陛下分离,却是该如何是好?”王美人唉声说道,“听说李都督从陇上返回了?他可有什么好法子?他驻守南郑,吾等就放心了。”
从时间来说,陈祗奉了王美人并皇子刘璿从南郑出发的时候,李承都还未出门,故此王美人以为李承是迅速回防的,可实际上,李承只是在南郑住了一夜,就准备走人了。
皇帝的御驾一离开,南郑码头顿时间就空了许多,这里还泊着十几艘平底货船,船舷压得很低,吃水极深,团练小校清点了三遍人数,每船三十人,加上操船的民夫,二百余人已经登船完毕。
李承跳上船头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站稳了,面朝前方。
汉水在南郑拐了一个弯,水面骤然开阔,两岸的芦苇穗子已经白了,在晨风中低垂着头。太阳刚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探出半张脸,光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将整条汉水染成一片碎金。
风从南面来,把船头的旗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李”字、“雍州都督”等旗号,在金光中时明时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只说了两个字。
“开船。”
缆绳解开,船头缓缓调转,船身顺着汉水的流向开始移动。起初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走。但几艘船同时离岸后,水面被搅动起来,波纹扩散开去,推着船尾,船速一点一点地加上去,从缓到疾,从疾到顺,像一匹被松开了缰绳的马,沿着河道奔了下去。
二十艘船一字排开,船头船尾首尾相连,在阳光中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沿着汉水蜿蜒东去。
李承站在船头最前方。风很大,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把他的深青色便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却笔直的脊背。
他卷起的袖子下面露出小臂上因为迅速奔驰而结了痂的擦伤,痂已经脱落了一半,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
他没有缩肩,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迎着风,迎着光,迎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水面和渐渐远去的南郑码头。
团练兵们坐在船舷两侧,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往短弓上绷弦。一个年轻的团练兵大概是头一回坐船出远门,蹲在船边看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汉水真宽。”旁边的人没有迅速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算什么宽?”黄元不以为然地笑道,“要去荆州看汉水汇入长江的景象,那才是天地之间,尽数都为江涛波浪的气派!”
李承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心里动了一下,三百多人,三百多条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知道跟着他往下游去的命。
这就是他现在能够掌握的全部,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南郑码头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码头上的人和物都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根旗杆孤零零地竖在那里,旗杆顶上的信号旗在风中微微地摆动着。
看不到南郑了,看不到青石峡了,看不到那些灰白色的石灰墙了。他站在汉水的中央,站在三百多人前面,站在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但已经想了很多遍的路上。
他转回头,面前的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稻田在晨光中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有些已经收割过了,留下齐整的稻茬和翻过的泥土;有些还没有割,金灿灿的一片,在风中翻涌如浪。
复兴号的田,城固县就在前面,复兴号的大本营,那片他只在册子上读到过、在地图上画过圈、在张图的信里看到过的地方。
他要去那里,那里有仓库、有工具、有熟练的工匠、有数十万员工中最早的一批骨干。他们不知道他要来,但应该已经猜到了。因为张图信里有一句话,写得很轻,但李承看到了——“城固已备,就等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