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中县丢了。”赵云说。“”
“我知道。”李承答。
“是吾下令的,城小,不能长时间抵抗,内里若是损耗太多,不值当,孟琰撤出来了,在南面收拢残兵。”
“人还在就好。”
“司马懿今晚应该在褒中县过夜。明天一早,他一定会南下。青石峡就马上就是第一战场。”
“我知道。”
赵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李承脸上。李承的脸上没有跑完六百里路之后应有的疲惫,或者说疲惫是有的,但被某种更深、更硬的东西压住了。
那种东西叫“还有仗没打完”。仗没打完,就不能累。累可以,不能让人看出来累。赵云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因为他自己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当然,李承脸上还有一种自信,这种自信源自于他根本就不相信,汉中会在赵云和自己的手中陷落。
“你想反击?”赵云问。这句话问得很轻,但问完之后,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在等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将决定明天青石峡的仗怎么打,决定孟琰那八百残兵是继续后撤还是就地整队,决定张图那七座石灰堡垒是用来防守还是用来发起反攻的支点。
李承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看西面的天色,天已经彻底黑了,褒水两岸的山脊变成了两道更黑的黑色,横亘在天与地之间。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能见度不到百步。
在这样的夜里发起反击,等于把士卒的命往石头上碰。不是不能打,是不值得。
他转回头,看着赵云。
“天黑了。看不清。”他说了六个字。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我认为”“我觉得”“我建议”。
就是六个字:天黑了,看不清。看不清就不能打。不能打就不打。仗可以明天再打,人不能今晚白死。
赵云看着李承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一个点头,不是“我同意”,是“我知道了”。
他知道李承不会在夜里贸然出击,不是怕,是算过了。算了之后发现不划算,所以不打。不打不是退,是等。等天亮,等看清,等算出司马懿下一步会怎么走,等到了那个“划算”的时机,再打。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赵云又问了一句。
“明天,”李承说,“我要看。看司马懿怎么打,看他用多少人,看他攻哪座堡,看他攻不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急。他急,我就知道怎么打了。”
“亦或者说,敌人动于何处,查清楚,再做决断。”
赵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嘴角上扬的笑,是那种从眼神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点欣慰、一点感慨、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笑。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跑断了十几匹马、甲胄上还沾着祁山堡黄土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你比你岳父当年,强多了。”
没有说出口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李承不会接。这个人很尊敬自己,不会乱接夸奖,不接奉承,不接任何和打仗无关的话。
他只接军报,只接命令,只接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严肃起来的时候,不要在这时候玩笑话。
赵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实实在在的、和李承的说话方式对得上频率的话。
“青石峡后面还有七座堡,乃是远志这些日子临时加筑的。石灰墙,很结实。你要不要去看?”
“不用。”李承说,“远志做事,我放心。但——”他顿了顿,目光从赵云身上移开,落在青石峡更南面的方向。那里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张图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第八道墙,有正在连夜赶工的民夫,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石灰袋,有明天、后天、大后天需要用的一切。
“七座不够。再加。”李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青石峡后面的每一座堡,都要再加固。墙加厚,拒马加多,弓弩手加配。司马懿打下一座,还有下一座。打下下一座,还有下下一座。他打不完,我们筑得完。”
赵云没有问“石灰够不够”“民夫够不够”“时间够不够”。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石灰不够,张图会从堤坝上拆;民夫不够,张图会从屯田户里调;时间不够——时间是打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是每一座堡、每一道墙、每一个守军在魏军面前多撑的那一个时辰,一凿子一凿子地从司马懿手里凿出来的。
复兴号那些海量的物资和人力,外溢用在陇上的边际效果不够让人清楚明白这里到底动员了什么力量,而现在,司马懿居然敢到汉中来,那么就应该让他试一试,在复兴号的根据地,自己屯田练兵这么多年的成果到底如何。
“好。”赵云说。一个字,够了。
李承拨转马头,面朝青石峡方向。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夜风从褒水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甲胄上的尘土簌簌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