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无声地笑了一下，拨转马头，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北面那片烟尘疾驰而去。银甲白鬃，须发在风中飘散，六十二岁的老将，策马奔驰的背影在青石峡的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石灰堡垒上射出去的箭，又直又快，一往无前。
身后，八百骑兵轰然跟上，马蹄声震得峡谷两侧的山壁嗡嗡作响，石灰堡垒的墙体在震动中簌簌落下细细的粉尘，灰白色的粉尘在晨光中飘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整条青石峡的上空。
赵云骑在最前面。风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甲胄的每一条缝隙，灌进他花白的须发之间。他的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涩，但他没有眯眼。
他看着北面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看着那座看不见的小城，看着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偏将军。
孟琰，你再撑一天。一天就够了，一天之后，我到了，你就可以歇一歇了。歇完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回南郑，回勉县，回青石峡。回这座我们用石灰一袋一袋垒起来的堡垒，回这片我们用命一寸一寸守住的土地。
赵云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绢帛，展开来，又看了一眼。
“李承已自祁山堡东归，日驰二百里，不日抵汉。公可宽怀，放手一战。”
他把绢帛举到面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开，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微微一皱，挤成一朵花。
他想起了一个人，诸葛亮。
丞相在冀县，手里捏着中军主力，迟迟不动。不是不动，是在等。等他赵云在汉中拖住司马懿，等李承从陇上赶回来，等张图把七座堡垒筑完，等孟琰在褒中县撑到最后一刻。
丞相等的不是时机，是人。等每一个人都到了该到的位置，等每一枚棋子都落到了该落的格子里，等每一根线头都被捏在了该捏的人手中。到那时候，丞相就会动，丞相一动，司马懿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司马懿在这里，只要汉中攻打不下来，这一次就是无功而返！
赵云将军报重新揣进怀里，又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面的烟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驾。”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北面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疾驰而去。八百骑兵紧随其后，蹄声如雷，震得青石峡的石壁嗡嗡作响，震得石灰堡垒的墙体簌簌落粉，震得南面官道上那匹累瘫了的驿马猛地抬起头来，朝着北方发出一声嘶哑的、悠长的嘶鸣。
青石峡的晨风把这些声音全部卷起来，裹着石灰的粉尘和稻谷的清香，一股脑地送向北方，送向褒中县，送向司马懿的大营，送向那个还不知道李承已经回来了的人。
赵云骑在马上，风在耳边呼啸，马在胯下奔腾，甲在胸前叮当。他忽然觉得浑身是劲，不是年轻时那种用不完的劲，是老了之后、知道自己不用一个人扛了之后、有人从后面撑住你之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股劲，这股劲不多，用完就没了。
但够用了，够他跑到褒中县，够他杀进杀出几个来回，够他等到那个人从后面赶上来。
李承在他后面，他在李承前面。前面后面，都是人，有人，就能守住。守住了，就能等到。等到了，就能赢。
白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白色的旗帜。赵云伏低身体，和战马融为一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北方那片混沌的烟尘。
褒中县，等他。
南郑，行宫。
消息传来的时候，蒋琬正在和费祎、董允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已经议了很久的“无事可议”，褒中县在打，赵云在青石峡，张图在调石灰筑堡垒，孟琰在守城——这些他们都知道，都帮不上忙。
他们是管政务的，管钱粮的，管宫禁的，都没有管理军务的职权，军中事务都应该由赵云分派，当然，蒋琬也是有将军的头衔在身上的，但他和其他人一样都秉持着一个观点，那就是仗打到汉中门口，他们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不添乱。
不添乱比做事更难。
做事的人手上有茧，心里有数，累了还能倒头就睡。
不添乱的人坐在后方，手里什么都没有，心里什么都放不下，睡也睡不着，醒着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饶是蒋琬甚是宽宏，肚量也大，但也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不过他虽然眼圈发黑，但腰杆始终挺得笔直。费祎比他好一些，不是不累，是他这个人天生一副笑模样，再急的事到了他脸上都像春风吹过水面，皱一皱就平了。
董允最沉得住气，但这两天他开始频繁地看北面，看北面的窗户，看北面的天空，看北面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继之到哪儿了？”蒋琬问。这是今天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了，自从表示援军的信号传达到南郑之后，他没有起身，但依旧表达了自己的焦虑。
他不得不焦虑，魏军精锐偷袭，虽被及时发现各处狼烟点起，可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若是他只是负责留守南郑，再多的敌军也无所畏惧，但主要还是有天子在此……
若是圣驾有失，这对于大汉来说将会是极大的危机，而自己百死莫赎，当然，自己区区一人身，死不足惜，但自己如何对得起丞相的重托？
他听到敌军来袭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要起身劝皇帝迅速整顿行装，马上到阳平关去随时准备返回成都，如此的话才能够以防万一，但他也明白皇帝身为大汉天子，万乘之尊一举一动都必须要有章法，不能够随意行动动摇汉中百姓之心。
不说当年高祖皇帝于此处龙兴定四百年汉家天下，就说昔日昭烈皇帝于此处再度称汉中王，十多年来汉家旗帜一直飘于此处，也绝不可能说就这样轻易离开。
他要在皇帝面前保持镇定，可是内心却还是十分紧张，这些日子未曾合眼，只是不断派出使节，问李承在何处。
费祎正要答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内侍碎步快走的节奏，是人跑起来、靴底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又重又急的声响。门帘猛地掀开，一个侍卫跪在门口，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李……李都督……到了。”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蒋琬的手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费祎的笑容第一次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的、几乎有些严厉的表情。董允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把手里那卷翻了两天都没翻完的竹简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案上，放得很平，像是终于可以把这东西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