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汉中一直在，不是因为城墙高，不是因为兵多将广，是因为田里的稻子每年都会黄，水渠里的水每年都会流，地里的土每年都要翻。这些事情，魏军挡不住，谁来都挡不住。
张图走回南郑城时，城头的旗帜在夕阳中缓缓飘动，北面的天空那道烟柱已经散了，但新的烟尘又升了起来。仗还在打。但他不再像清晨那样震惊了。
不是不害怕，是知道怕也没有用，复兴号的员工和百姓们与其怕，不如去砌墙，去收稻子，去翻土，去修渠，去做那些魏军做不到、也不会去做的事情。
那些事情，才是汉中真正不可战胜的力量。
褒中县城蹲在汉水北岸，像一只蜷缩的老龟。
城不大，方圆不足三里，城墙高不过两丈，城墙角落处的砖缝里长着枯草，被八月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这样的小城，放在关中平原上，魏军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越过城墙——不是翻过去，是根本不屑于停下来看它一眼。
但在汉中，在褒谷口南面二十里处，这座小城像一把横在喉咙口的铁锁。不拔掉它，魏军的粮草辎重就过不去；不拔掉它，司马懿的数万精兵就要被卡在这条窄窄的谷道里，进退两难。
所以司马懿必须拿下褒中。
孟琰站在城头，看着北面遮天蔽日的烟尘，握刀的手沁出了汗，又干了，干了又沁。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天，两天里，魏军攻了七次，他守了七次。
城下丢了一地的尸体，魏军的，蜀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城墙被石砲砸出了几个缺口，无关紧要，只是在石灰铸就的城墙上砸出几个白点，但是城门却是有些维持不住了，只能用门板和土袋堵着，门板后面是百姓——不是兵，是褒中县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半大孩子，用肩膀顶着门板，等着魏军的下一轮石弹把门板砸碎，然后换一块门板，再来。
这些人都是复兴号的屯田农民，敌人来得太快了，他们来不及逃出，只能是被困在这里，而且孟琰也不希望这些人从南城门及时撤退，就算是援兵到来的情况下，这些人也要就地征用直接来做后勤的各种事情，孟琰来汉中时间不久，原本以为还要啰嗦许多，但没想到这一伙人的管事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下来，并且开始了协助工作。
孟琰的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他舔了一下，咸的。身边的亲兵递上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用舌头慢慢润着喉咙。
水比什么都珍贵，城里的水井只有三口，魏军从城外把几条溪沟原本的水渠堤坝给破坏了，水已经半浑了，再打两天怕是连浑水都没了，眼见着就要断水。
他看了一眼城下的魏军营寨。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北城门，从褒谷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一大片灰黑色的蘑菇，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
中军大帐在营寨的最深处，看不见，但那面“司马”大纛高高地竖着，大得遮住了半边天。大纛旁边还有一面稍小的旗，上面绣着一个“秦”字——秦朗。那是曹魏的骁骑将军，此次随司马懿同来，麾下五千精骑，全是关陇一带最能打的骑兵。
孟琰的心沉了一下。
褒中城太小了，守军太少。他手下只有八百人，其中两百还是带伤的。
八百人守一座方圆三里的城，兵力不算太薄——如果敌人是偏师，是流寇，是试探性的攻击，但来的是司马懿，是秦朗，是数万魏军精锐，是曹魏西线几乎全部的家底。
八百对三万，不是守城，是送死，但他不能退，退了，整个汉中就暴露在魏军的刀锋之下；南郑丢了，汉中就丢了；汉中丢了，丞相在陇右的数万大军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鸡头岭的哨口回撤是正常的，作为警示作用已经发挥得完全，八百人，守到死，不过现在不必担忧了，传令兵迅速禀告了喜讯，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骠骑将军已经到青石峡，预备后方支援，派遣了一千人前来！”
城墙下，魏军的号角响了。
第四轮攻势，开始了。
魏军的士兵从营寨里涌出来的时候，孟琰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不是行军，不是冲锋，是饿狼扑食。每一个魏军士兵的眼睛里都烧着一种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欲望——一种赤裸裸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自己烧着了的欲望。
他们知道汉中是什么。汉中，鱼米之乡，天府之国。
汉中是蜀汉的粮仓，是每一本户籍册上被反复提及的富庶之地，关中连年征战，百姓十室九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因为在斜谷内急行军的缘故，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关中等着他们带粮食回去，等着他们打赢这一仗，等着从汉中的粮仓里分一瓢米、一袋面、一块腊肉。
汉中的土地能种出比关中多两倍的粮食，这不是传闻，而是事实，大家早就听说过了。
汉中的水渠能灌溉比关中多三倍的良田。汉中的粮仓里堆满了稻谷，汉中的牛羊漫山遍野，汉中的女人白白净净，汉中的孩子脸上没有菜色。这些都是他们在关中听不到的、看不到的、摸不到的，但只要打下汉中——只要拿下眼前这座小城——这些东西就都是他们的。
魏军的士卒冲上来了。第一排是盾牌兵，圆盾方盾挤在一起，像一面移动的铁墙，盾牌后面是长矛手，矛尖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像刺猬的刺。再后面是弓弩手，边跑边放箭，箭矢从盾牌上方飞过，划过一道道抛物线，落在城头，砸在垛口上，钉在门板上。
孟琰拔刀。
“放箭！”
城头的弓手早就拉满了弦，一声令下，数百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砸进魏军的盾墙里。
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总有人倒下——被射中面门的，被射中大腿的，被射中没被盾牌护住的任何部位的，倒下去的人立刻被后面的同伴踩过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
魏军的盾墙塌了一个缺口，又补上了；塌了另一个缺口，又补上了。
像潮水拍打堤坝，碎了，聚起来，再碎，再聚。每一次拍打都在堤坝上留下一道裂纹，裂纹在扩大，堤坝在颤抖，但堤坝没有倒。不是不会倒，是不敢倒。
一个魏军百人长冲到了城下，踩着云梯往上爬，城墙高度很矮，但是那些灰色的表面很滑。
他嘴里咬着一把刀，两只手交替着往上攀，速度快得像一只壁虎。爬到一半的时候，城头砸下一块石头，正中他的头顶，他的脑袋像被捏碎的瓜一样炸开，身体从云梯上翻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刀从嘴里掉出来，插进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没有人看那具尸体。
活着的魏军踩着同伴的血往上爬，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一架被推倒，两架又搭上来；两架被推倒，四架同时搭上来。城头的滚木礌石已经用完了，孟琰下令拆城内民房的梁柱往下砸。
木梁太沉，两个人才抬得动，抬到垛口，翻下去，砸在云梯上，云梯断了，人摔了，木梁落在人身上，骨头碎的声音隔着一道城墙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