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榻边站起来，伸手取下挂着的甲胄，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铁叶甲，每一片都擦得锃亮，甲片之间的麻绳改成了现在的铜铁混合抽成的丝，结实，还有柔韧性。这副甲跟了他二十多年，从荆州到益州，从汉中之战到北伐之战，从先帝到当今——甲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道都是一场仗。
穿甲的间隙，他对亲兵说了一句话，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军务。
“传令下去，勉县大营全军披甲，整队待命。斥候多派三倍，往褒城方向撒出去，每隔十里设一个传信哨，我要随时知道司马懿的前锋到了哪里。”
亲兵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赵云叫住了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褒城的防御……是孟琰在守？”
“是。孟琰将军守褒城，手下守军……八百人。”
赵云没有接话。他的手停在了胸甲的系带上，手指捏着麻绳的绳头，没有拉紧。
八百人守褒城。褒城是褒谷口南面第一座县城，是汉中北面的门户，是魏军出谷之后必须拔掉的钉子。八百人守一座县城，不算太少——如果来犯之敌是流寇，是偏师，是试探性的袭扰，八百人绰绰有余。
但来的是司马懿，是魏军主力。是数万精兵从三百里斜谷杀出来，粮草将尽、时间紧迫、必须在蜀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汉中的一锤子买卖。
这种仗，敌军不会跟你讲什么围城打援，不会跟你搞什么长期围困，他们只有一条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猛烈的攻击，把挡在面前的每一座城池碾碎。
褒城是第一个。
八百人守褒城，守不守得住？
赵云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了又掂，他熟悉褒城的城墙，知道哪一段最矮、哪一段最薄、哪一个方向的城门最容易受到攻击。
他也熟悉孟琰，知道那是个沉稳的、不急不躁的将领，不会因为敌军势大就弃城而逃，也不会因为敌军退了一步就开门追击。孟琰守城，他放心。
但放心不代表不担心，城墙在那里，不会因为孟琰沉稳就凭空高出一丈；兵力在那里，不会因为赵云信任就凭空多出八百。
八百人是死数字，司马懿的数万精兵是活的——活的会找弱点，会集中优势兵力，会在你最薄弱的地方砸下最重的一锤。
赵云自己打了四十年的仗，太清楚了：守城这种事，守将的意志力可以弥补一部分兵力劣势，但不能弥补全部，八百对数万，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意志力是会被碾碎的。
不是孟琰的意志力不够，是城墙扛不住，就算褒中县都用石灰盖起，而且彻底拦住了褒斜道的出口，但这个城池还是太小了。
他系好了胸甲的最后一根系带，将佩剑挂在腰间，剑鞘碰在甲片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帐外，传令兵已经开始跑动，勉县大营正在从沉睡中醒来，火把亮起来，甲叶响起来，战马嘶鸣起来——一切都很快，很有序，亲兵们没有慌乱，没有迟疑。
这是他带了几十年的兵，他知道他们会这样。
但八百对数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没有落定的棋子。
他走出大帐，站在勉县的高地上，向北望去。北面的天空隐隐约约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褒谷口方向的烽火还在燃烧。
烽火从鸡头岭一路烧到南郑，现在传到了勉县。每一座烽燧都在告诉下一座：敌人来了。
赵云能看到那片光，但他看不到褒城，看不到孟琰，看不到那些守军在城墙上的脸。他只能看到自己心里那团放不下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不是怕。他六十二岁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司马懿来了又怎样？数万精兵又怎样？他赵云这一辈子，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汉中留守的兵力太少了。
诸葛亮北伐，带走了汉中绝大多数可战之兵。留下的，只有维持地方治安和守护粮道的基本力量。
南郑、勉县、阳平关、定军山，几处要点一分，每处都只剩下一千不到的兵力，这些兵力守城尚且勉强，根本没有余力去援救褒城。孟琰在褒城被围攻，目前，他赵云在勉县只能看着，因为他手里也没有多余的兵可以调。
手里没有兵，心里就没有底。这个“底”，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
他想调兵，调哪里？南郑不能动，皇帝在那里，城防垮了谁来负这个责？
阳平关不能动，那是汉中西面的门户，万一魏军从那边绕过来呢？定军山也不能动，那是汉中南面的制高点，丢了定军山，整个汉中盆地就像一口被人揭开了盖的锅，里面的东西任人捞取。若是真的战局不稳，将天子送到定军山离着阳平关近一些，可以顺利返回蜀中。
转了一圈，他发现自己能动的——只有勉县本地大营的守军。而勉县本地的守军，只有不到三千。
三千人，守勉县，够了。三千人去援救褒城，不够。一出去就没了，连勉县一起丢。
这就是他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知道该怎么办但办不到。
手里没有棋，棋盘上到处都是漏洞，对面的棋手正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砸进来——你知道他想干什么，你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哪里，你就是挡不住。
这种感觉，赵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头一回体会得这么真切，但他没有让这种感觉写在脸上。
亲兵们来来去去，传令兵进进出出，各营的军官陆续赶到帐前等候命令。每一个人看赵云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张平静的、沉稳的、没有一丝破绽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老将特有的光——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反而更加坚定的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犹豫，没有含糊。他下的每一条命令都干脆利落，像刀切萝卜，咔嚓一下，这边下去那边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担心什么。
因为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