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孩子趴在一旁,嘴唇翕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瓦罐,却不敢出声催促。
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夯土声,是最后一批未走的丁壮,还在西门那边加固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墙。那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断气,在这六月的死寂中,愈发衬得整座长安城如同一个被人遗忘的、正在慢慢风化的巨大坟冢。
阳光白花花地照着,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照在朽坏的门窗上,照在蜷缩路边的尸体上,照着这座曾经睥睨天下、如今却只剩下骨架的废都,悄无声息。
城南是一片非常荒凉的景象,太和四年的长安,像一盏泼了大半的残酒,杯底还沉着些许未尽的醇香。
城北横门一带,却是这残酒最浓的一口。
往北三十里便是渭水渡口,西去的商队、北调的民夫、偶尔过往的军使,都免不了在此歇脚打尖。因此,横门内外竟还撑着几分人气,不像城西城南那般死寂。
天刚蒙蒙亮,城门洞里便有了动静。几辆满载军械的牛车吱呀呀地往外挪,赶车的是些精瘦的老卒,鞭子甩得脆响,吆喝声在门洞里来回撞。紧跟着是一队骆驼,脖颈上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慢吞吞地穿过门洞,驼峰间驮着的布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支着七八个草棚子,棚下热气腾腾的,是大锅煮着的粟米羹。几个满脸风尘的商贾蹲在地上,就着咸菜呼噜噜地喝,碗沿碰着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旁边拴着十几匹驮货的驴骡,正低头啃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惊起一群麻雀。
卖胡饼的老汉靠在墙根下,身旁的陶炉里炭火正红,烤得面饼滋滋冒油。他不叫卖,只是眯着眼看着来往的行人,偶尔有熟客走过,才懒洋洋地递过一个,接过几枚五铢钱,往褡裢里一塞。
日头渐高,人声也稠了些。
三五个军卒牵着马去井台饮水,一边等着,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陇上的战事。他们的铁甲在太阳下晒得发烫,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把衣裳浸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旁边一个卖草鞋的老妇人,见他们走近,怯生生地举起一双新编的草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开口。那领头的军卒瞥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磨得稀烂的旧鞋,犹豫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扔在老妇人破碗里,接过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老妇人原本只是想换口吃的,没想到拿到了一枚铜钱,只是现在的长安城内。就算有钱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了。大魏境内其他地方或许已经恢复了可以用五铢钱的时候,但是在长安城内还不行。
这里似乎退化成了最原始的模样,大家都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换取生活物资,就算是有些人有存着几文钱,但远远都不及粮食来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