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和四年六月,关中,长安城。
长安城在炽热的阳光下像一具被抽空骨肉的巨兽尸骸,横陈在渭水之南。
未央宫残存的阙楼仍倔强地刺向天际,但檐角的铜凤早已锈蚀,风过时发出的不再是当年的清越之音,而是呜呜咽咽的、仿佛垂死老人喉间痰鸣般的呜咽。
昔日董卓要挟少帝前来长安城意欲迁都,都已经着手打算要修缮了,奈何他中了王允的美人计,西凉的部曲们闹翻了天,不仅杀进了长安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抢掠之后,将此地给烧了个三天三夜,未央宫原本还有许多成建制的宫殿屹立三四百年都未曾被风雨摧毁,却是在大火之中化为了灰烬,只留下了一些阙楼孤零零的耸立着。
汉白玉的御道缝隙里,蒿草疯长到齐腰深,被六月的毒日晒得蔫黄,散发着一股干燥的、腐朽的植物气味。偶尔有老鼠从石板裂缝间窜过,惊起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在不知何时遗下的马粪残迹上。
城西那片曾经商贾云集的闾里,如今十户九空。许多门板被卸走,留下黑洞洞的门洞,像骷髅空洞的眼眶。
少数尚有人烟的门前,歪斜地靠着几个老人,他们坐在门墩上,眯着被日光刺痛的昏花老眼,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一坐便是一整天,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再来的东西。
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从某间破屋里传出,声音也是孱弱的,被这无边的寂静和酷热吸得干干净净。
坊间的市集早已不成市集。只有零星几个破败的草棚底下,还有走不动的老妪蹲着,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野菜,或是用破陶罐装着的、浑浊得能看见底的水。
她们不叫卖,只是呆呆地望着偶尔经过的人影,眼中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对面曾经挂满绸缎的店铺,门板歪斜,里面空空如也,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一只干瘪的蜘蛛吊在丝上,早已死去多时。
城南的街道上,偶尔会走过一小队往西开拔的民夫。他们衣衫褴褛,脸庞被烈日晒得黧黑干裂,嘴唇因缺水而翻着白皮,像被晒干的河床。每个人肩上扛着简陋的工具——锄、铲、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被绳索串着,步履蹒跚地挪动。
没有押送的兵卒大声呵斥,因为不需要——他们自己也知道,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队伍最后,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忽然一头栽倒,旁边的老人想扶他,却被监工模样的老兵不耐烦地推开。老兵蹲下看了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那少年就蜷缩在黄土路中央,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再也不会动。
路边的井台早已干涸,辘轳的绳子不知去向,只剩一根朽烂的木轴斜在井口,旁边一个妇人正用一只破瓦罐,小心翼翼地接着从井壁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一线细流,接了许久,也只不过盖过罐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