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将帐外的杀声、鼓声、燃烧声一并送入,却仿佛都被他那一袭深衣隔绝在外,运筹之妙,不在喧嚣的攻城声中,而在这些细微挪移的棋子里,在精准计算着守军意志与援军耐心的、冰冷的尺度上。
败退的军马在夹石以南的隘口勉强扎住阵脚时,曹休左臂的箭伤已溃烂流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腐肉,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寒。亲兵刚用烧红的匕首剜去坏肉,敷上草药,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咬碎的布巾混着血沫吐在地上。
就在这时,第二波信使到了——不是来自后方寿春的安慰,而是来自前方,那本该固若金汤的合肥。
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大司马!合肥……合肥被围!汉将李承和诸葛恪亲统大军,日夜攻打!孙奂已破马蹄湾,满宠将军逃亡北边,合肥城眼下还是安然无恙,但……但外围戍垒,已失大半!胡刺史请大司马速发援兵,迟则……迟则……”
后面的话被曹休抬手死死扼住,像是要扼住自己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合肥被围。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钉穿了他仅存的、用以维持“大司马”威严的躯壳。他仿佛能看见那巍峨的新城被赤色的潮水拍打,看见满宠那张永远沉稳的老脸上出现裂痕,看见胡质在城头惊慌失措地奔走……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在石亭那场贪婪而愚蠢的惨败。
“噗——”
他终于没能忍住,一口黑血喷在面前染满尘土的帅案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大司马!”左右惊呼上前。
曹休推开他们,用未伤的右手死死抓住案角,指节青白。不能倒,此刻绝不能倒。石亭败了,若合肥再失……他曹休,乃至整个曹氏宗族,将万劫不复。陛下……陛下那失望乃至震怒的眼神,他几乎不敢去想。
可怎么救?
他环视帐内。跟随他逃回的将领们,个个甲胄残破,眼神躲闪,士气早已崩解。
带回来的士卒,十不存三四,且多是惊弓之鸟,听到吴军的号角恐怕都会腿软。
用这样一支军队,去冲击诸葛恪以石亭胜势、挟破竹之威布下的围城铁阵?
那是送死。是把他曹休最后一点本钱和名声,都扔进合肥城下的绞肉机里。
但……能不救吗?
合肥若陷,淮水门户洞开,整个淮南将暴露在吴人兵锋之下。
石亭之败尚可推诿于周鲂奸诈、陆逊狡猾,若坐视合肥失守,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畏敌渎职,是比战败更不可饶恕的罪责。
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立刻扑上来将他撕碎。家族蒙羞,个人生死,都在其次;中原局势若因此崩坏,他曹休就是千古罪人。
矛盾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疯狂撕咬。一边是理智的恐惧,是对彻底毁灭的预见;另一边是责任的重压,是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更深的恐惧。
帐外,败兵压抑的呻吟、战马不安的嘶鸣、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失败后特有的死寂,像潮水般涌进来。
良久,曹休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渍,抬起头。他脸色灰败如死人,但眼中那簇属于“曹魏大司马”的、不肯彻底熄灭的火,在绝望的灰烬里,扭曲地燃烧起来。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决断,“收拢所有能战之卒,轻伤者编入前行。多树旌旗,广布斥候。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五日干粮。”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是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向合肥……前进。”
命令下达,帐中一片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这是要去……自杀吗?
曹休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帐外东北方向,那里是合肥。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根本冲不到城下。但他更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这支援军的存在——哪怕只是一面残破的旗帜,一阵虚张声势的鼓角——或许,或许能稍微提振一下合肥守军绝望的士气,或许能牵制诸葛恪部分兵力,哪怕多拖延一天、一个时辰。
败军之将,已无胜利的奢望,只剩下这点可怜的、用残躯和最后的名誉去履行“援军”职责的悲凉使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亲兵捧来染血的铠甲,他沉默地披挂上。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处的剧痛,但这痛楚,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清醒。
走吧,走向那座因为他而陷入重围的孤城,走向自己必然的终局。这或许,是他曹休能为大魏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曹休的想法异常坚定,也非常明确,现在时天之战已经战败。自己所渴望博取战功的想法也已经彻底破碎。既然如此情况下,唯一在皇帝面前还能够保留一丝颜面的关键所在,就是保住合肥城。
他所受的伤其实并不严重,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打击。愤恨怒火悔恨交织盘旋在他的心中。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这些负面情绪的时候,“合肥若是丢失淮河之南,各处地方难以周全。不仅是吾不是难辞其咎,诸位恐怕也难以安享太平,合肥城必须守住。”
曹休散乱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焦距,从刚开始的谨慎到后面的意气奋发再接受到战败的耻辱而无法自拔,这位曹魏宗室之中如今最能干之人,终于摆脱了负面的情绪,恢复了一丝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