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说的不错,新的少年天子不一定有武皇帝那样的容人雅量。
石亭的捷报,比浩荡的夏风跑得更快。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巢湖上的薄雾,合肥新城下的江东大营,已然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
战鼓不是敲响的,是成千上万只脚踩踏大地、成千上万条喉咙压抑低吼汇聚成的、持续不断的闷雷,赤色的旗帜,不是一面面展开的,而像地底涌出的血泉,瞬间淹没了城北的原野。
他们甚至没有等待沉重的攻城器械就位。
孙奂的龙骧军主力被放在了最前,这些刚从马蹄湾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经过了数日休息,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要将眼前城墙生吞活剥的饥渴。
他们甚至没有携带大型盾牌,许多人只是单手举着轻便的橹盾,另一只手提着刀斧或攥着飞钩绳索,便朝着城墙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没有试探,全是决绝。
黑压压的人潮涌到墙根下,云梯几乎是在奔跑中被竖起的。第一架云梯刚刚搭上垛口,就有士卒口衔短刀,顶着零星落下的箭矢和石块向上猛攀。更多的人等不及梯子,直接将带铁爪的绳索奋力抛上城头,钩住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便开始手足并用地向上攀爬。
城下箭雨如蝗,拼命压制墙头的守军,为攀登者争取那致命的几息时间。
守军被这完全不计伤亡、骤然而至的疯狂打懵了。
滚木和礌石仓促落下,砸翻了几个身影,但更多的人迅速补上。一个龙骧军老卒甚至顺着被滚木砸歪的云梯,借力一跃,单手扒住了垛口的边缘,在守军的长矛刺来之前,猛地翻身滚进了城墙上的甬道,随即里面便传来短兵相接的怒吼与惨叫。
与此同时,数队扛着巨木的吴军死士,在盾阵的掩护下,开始用身体撞击厚重的城门。沉闷的“咚!咚!”巨响,混合着城外震天的喊杀,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城内每个人的心头。
城内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惊慌。
街道上,奉命运送守城器械的民夫,听着外面山崩海啸般的战吼和那催命般的撞门声,许多人两股战战,再也挪不动步子。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祈祷与伤兵压抑的呻吟,在紧闭的门窗后交织成绝望的底色。刺史府中,胡质面前的案几上,茶水早已凉透,微微震颤的水面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
他手里攥着昨夜写就的求援信,墨迹未干,可通往北方的每一条路,似乎都被那暗绿色色的潮水隔断了。
“顶住!放箭!浇金汁!”他对着空气嘶吼,声音却淹没在远处传来的、吴军士卒第一次成功登上城头并爆发出短促欢呼的声浪里。
城头,一个年轻的魏军弩手,看着下方如蚁群般不绝涌来、仿佛对死亡毫无畏惧的赤潮,手一抖,弩箭歪斜地射向了天空。他身边的什长正要呵斥,却被一支从下方射来的冷箭贯穿了咽喉,嗬嗬地倒了下去。
恐惧,比吴军的刀剑更锋利,开始顺着城墙的砖缝,向城内每一个角落蔓延。那如虹的气势,已非人力,仿佛是天灾,是石亭胜利所化的实质怒涛,要将这座孤城连根拔起,彻底吞没。
合肥城下的联军营垒,气象与往日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设在一座人工堆起的土山上,可俯瞰大半战场。帐前肃立的不只是吴军的赤甲卫士,还有一队沉默如铁、背负长枪的蜀中荆州军。帅旗并立:左“汉”,右“吴”,当中一面稍小的“李”字旌旗在晚风中微微舒卷。
李承登台观阵时,身后跟着孙权特派的护军朱据,以及蜀军前锋将领丁奉。他没有披甲,依旧一袭深衣,只在肩上搭了件御夜的氅衣,手中握着的不是令旗,而是一根细长的竹鞭。
城下,吴军正发起一波猛攻。箭矢蔽空,杀声撼地,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如同巨兽的心跳。朱据看得血脉贲张,忍不住道:“李督,是否可令丁将军的白毦兵压上,一举……”
李承轻轻抬手,竹鞭虚指攻城部队侧翼一片看似平静的矮林:“那里,有魏军三道暗壕,藏强弩三百。朱将军,请你部右翼的楼船弩,覆盖那片林地——不必齐射,以三段连珠射法,缓急交替。”
朱据一怔,他并未侦知此处伏兵。命令迅速传下,片刻后,吴军船弩特有的沉重弦音响起,石弹与火箭如长了眼睛般落向矮林。果然,林中骤起骚动,被迫提前撤出的魏军弓箭手暴露在野地里,随即被预伏的吴军士兵驱散。
朱据抱拳,眼中露出佩服:“督帅明察。”
“不是明察。”李承声音平稳,竹鞭又移向城墙一角,“魏军昨夜悄悄加高了西北角楼,彼处视野可覆盖我西南土山。元逊,”他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诸葛恪,“命,在半个时辰内,于彼处城下堆起三座柴薪土垒,要高过角楼,淋以火油但暂不点燃。”
诸葛恪眸光一闪,已然领会:“疑兵耗敌,兼挡矢石。可。”
命令如水银泻地般执行。李承这才看向那撞得最凶的攻城槌方向,竹鞭在空中划了个半弧:“槌队后撤三十步,改撞为磨。调两队弓箭手上土山,专射城头指挥旗号与传令兵。”
“将军,”贺齐忍不住问,“此时不正是强攻之机?”
“曹休败而未死,臧霸援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李承竹鞭点在舆图两条线交汇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合肥如坚核,强咬崩牙。我要的,是让满宠和胡质听到每一种可能破城的声音,看到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成为主攻的假象,却摸不准我们真正落锤的时刻。在他们心神耗尽、援军被我偏师迟滞得焦躁冒进之时……”
他竹鞭轻轻敲在合肥城中心。
“那才是锤碎硬核的时机。”
言罢,他不再看城下血肉横飞的战场,转身走入帐中。帐内烛火通明,巨大沙盘旁,数名蜀吴书吏正根据最新斥候情报调整着小旗。李承俯身,指尖从代表臧霸援军的黑色木块旁掠过,拈起一枚小小的、红色的“疑”字棋,轻轻按在了援军来路的一处河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