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同时,也在品味茶杯里的温度。
片刻后,她放下杯子,目光依然看着法利小姐:“你说他是你见过的最不浪费时间的人,那你是怎么定义‘浪费时间’的?”
法利小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追问,但她没有慌张,像是先想了一下再回答。
“浪费时间是指一个人花了很多时间在做一件事,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那件事。亨利殿下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已经想清楚了做这件事的意义,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
戴安娜点了点头:“那你呢?你有没有试过做一件你后来发现自己在浪费时间的事?”
法利小姐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重量和前面那些问题不太一样,它更私人,更像是一个人在问她有没有真正审视过自己的生活。
“有的。”她说,“我上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想证明自己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例如课程、社交、级长的工作、银蛇密会的任务……我觉得如果我不能同时做好所有事,那就说明我不够好。后来我发现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是在证明自己能做,而非出于那件事本身值得做。”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一天晚上我熬夜到两点,终于把所有的作业和会议记录都处理完了,但我坐在桌子前面,完全不觉得高兴。我没有觉得‘我终于完成了’,只觉得‘终于可以睡觉了’。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是在为别人做那些事,不是为我自己。”
戴安娜安静地听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法利小姐的脸。
她的表情很柔和,但法利小姐能感觉到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专注的审视。
“那你后来是怎么调整的?”
“我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法利小姐说,“‘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明天早上醒来我会觉得值得吗?’如果答案是‘会’,那就去做;如果答案是‘不会’,那就停下来想一想值不值得为它熬夜。”
戴安娜笑了,那种笑容很轻,但很真实,像是她听到了一个她认同的回答:“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也经常问自己类似的问题。”
法利小姐微微偏了一下头:“您也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当然。”戴安娜说,“尤其是在那些看起来很重要但后来发现其实没人在意的事情上。比如某次晚宴的座位安排,或者某场慈善活动的流程细节。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但有些事情只是‘大家都在做’。”
她停顿了一下,自然地换了一个方向:“那亨利呢?你觉得他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例如为了证明自己而去做一些事?”
法利小姐思考片刻,而后说:“我觉得殿下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那个阶段。但他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他现在做事的逻辑是——‘这件事需要被做,而我可以做’。”
戴安娜的眼神微微一动:“你觉得他现在做事是出于需要,而不是出于证明?”
“我觉得是。”法利小姐说,“他在霍格沃茨组织茶会、跨学院的社交活动……这些不是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可以组织活动,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情对学校有好处。”
“那你认同他么?”
“当然。”法利小姐说,“他在做一件以前没有人做过的事——把不同学院的人拉到同一张桌子前喝茶。以前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人不会坐在一起聊天,但现在他们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了。”
戴安娜看着法利小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很好。而且你还用了‘他’来指亨利,不是‘殿下’,是‘他’。”
法利小姐微微一愣,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我……我应该用‘殿下’的。抱歉。”
“不用道歉。”戴安娜说,“我反而很高兴你用了‘他’。这说明你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头衔在看待。”
法利小姐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观察的价值。
她轻声说:“我是先认识亨利这个人,然后才认识殿下这个头衔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茶几上的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管家刚才进来过一次,轻手轻脚地换走了冷掉的茶壶。
戴安娜端起新茶轻啜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你之前和亨利一起在霍格沃茨,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礼堂里。”法利小姐说,“那时候我才五年级,他已经一年级了。”
“你后来和他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六年级的时候。”法利小姐说,“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和他坐下来谈事。当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觉得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戴安娜微微挑眉:“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愿意问这个问题。”法利小姐说。
戴安娜的笑容变得更深了:“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你?”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第一次注意到我。”法利小姐说,“但那是他第一次让我注意到他注意到了我。”
戴安娜没有再追问,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已经从这段对话中收集到了足够的信号。
客厅门被推开了,亨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新茶,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拿了刚泡的。
他看到法利小姐和戴安娜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地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戴安娜面前,另一杯放在法利小姐面前。
“花园里的那杯茶应该已经凉了。”他对法利小姐说,“这杯是新的。”
法利小姐看了一眼亨利手里的新茶:“你怎么知道那杯凉了?”
“观察。”亨利轻轻一笑。
戴安娜坐在旁边,看着这段简短的互动。她的目光在亨利和法利小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微笑着说道:“亨利,你是在担心法利小姐没有茶喝,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进来坐一会儿?”
亨利看了戴安娜一眼,脸上没有出现那种被揭穿后常见的反应:“两者都有。”
戴安娜笑了:“那就坐下来吧。”
亨利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法利小姐和戴安娜两个人。
他的坐姿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母亲的客厅里待着,不需要特别注意自己的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