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名琛坐镇督府,还在调兵遣将。
可城外兵败的噩耗,根本不等叶名琛筹谋部署,便已经在市井街巷之中彻底传开。
从化县城陷落的消息,像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狂风,转瞬之间就席卷了整座广州城。
官场之中,从来都是风声最快,人心最慌。
消息刚一落地,那些深谙乱世保身之道的地方官员,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一众官员纷纷打包家中金银细软,带着贴身仆从,从城南偏僻的小门偷偷潜出城外,各自寻觅避难之所。
出逃的官员不在少数,这般异动自然瞒不住城中百姓。
流言蜚语顺着街巷肆意蔓延,越传越烈,说得有鼻子有眼。
此番流言之所以传得如此迅猛,根源便是最初散播消息的人,早已被穆特恩带走,直接去了总督府。
有官府之人亲自介入核查,反倒坐实了从化失守的消息绝非谣传。
要说广州城内消息最灵通的势力,当属盘踞通商口岸数十年的十三行。
此刻的伍家祖宅,整座府邸透着一股肃杀气息。
府中值钱的细软古玩,便于携带的金银财物,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被秘密藏匿妥当。
不止财物,伍家内眷孩童,也早已分批悄然送出城外,安置稳妥,彻底斩断了后顾之忧。
能在五口通商之后,于上海一众外洋商帮的挤压之下,稳稳把持两广通商命脉,与各路豪强分庭抗礼近十年之久,稳稳坐稳十三行龙头之位,伍崇曜从来都不是只会经商牟利的庸碌商贾。
数十年沉浮,伍崇曜早已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凡事从不赌运气,只做万全准备。
无论局势看似何等安稳,伍崇曜永远会提前预判最坏的结果,做好最周全的退路,这也是伍家能在数次风波中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如今偌大的伍府,空旷冷清,再无半分烟火气。
府中只留下近五百忠心家丁与同族子弟,人人手握刀枪,神情肃穆地守在府邸各处。
而伍崇曜本人,正端坐在粤雅阁大堂正中,一身长衫沉稳端正,静静等候着局势明朗。
伍崇曜早已做好了两手万全打算。
黄埔古港码头旁,一艘大型货船早已整装待命,伍家所有家眷尽数安置在船上。
倘若此番局势顺遂,这艘货船便会返航,家眷安然归府。
可一旦事败,船只便会立刻扬帆出海,接驳远洋轮船,远赴美国避难,为伍家留存一线生机。
进退之间,早已安排得滴水不漏。
就在大堂气氛愈发压抑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满室寂静。
一名家丁满脸通红,一路快步飞奔冲进大堂,来不及平复喘息,便高声禀报道:
“老爷!老爷!最新消息,从化已然彻底失守,被楚军尽数占据了!”
这般重磅消息,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总要有些情绪。
可伍崇曜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欣喜,也不见丝毫慌乱,第一时间追问出最关键的疑点:
“小北门那边,可有异动?楚军是否来到?”
“回老爷,小北门一切安好,半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反常。”
听闻此言,伍崇曜心中的盘算落定,不再有丝毫迟疑。
伍崇曜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数百族人家丁,沉声下令:
“所有人即刻随我动身,即刻驰援小北门!”
一旁跟随他多年的老管家见状,连忙躬身劝阻:
“老爷,府邸空虚,要不要留下一部分人手看守宅院,以防不测?”
“留下来,便是白白送命!从化已然陷落的消息传来,说明我们十三行已经暴露。用不了多久,朝廷清兵必然会登门抄家问罪。眼下守不住小北门,留再多人手看家也毫无用处,尽数都是死路一条。如今唯一的生机,便是死守小北门,所有人即刻随我出发!”
众人闻言无人敢多言,纷纷握紧手中兵器,整装待命。
伍崇曜不再耽搁,率先迈步走出粤雅堂,朝着小北门的方向快步赶去,数百伍家子弟家丁紧随其后。
此前,伍崇曜早已暗中联络十三行各家商号,提前定下攻守同盟。
城中十三行半数家族,皆是行事果决之辈,早早便听从伍崇曜的安排,遣散家小,转移财物,做好了应变准备。
此刻听闻从化失守的既定消息,各家知晓约定的变局时刻已到,无需再多传令叮嘱,纷纷带着自家团练,走出府邸,朝着小北门方向集结驰援,一时间各条街巷都有十三行人马奔走的身影。
但乱世之中,总有侥幸愚昧之人,终究要为自己的迟疑付出惨痛代价。
十三行之中,唯独梁家,容家两家,素来性情保守,行事迟缓,总觉得局势尚有转圜余地,迟迟不肯听从伍崇曜的安排。
时至今日,两家不仅家眷未曾遣散出城,府中财物也丝毫未曾转移藏匿,依旧固守老宅,妄图苟安。
也正是这一丝迟疑与侥幸,让他们率先迎来了灭顶之灾。
另一边,穆特恩率领满城八旗精锐,四处巡查十三行各家府邸,想要提前镇压异动。
可穆特恩接连带人查抄数家府邸,皆是人去楼空,十三行主力人马尽数撤离。
接连扑空之下,穆特恩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心口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穆特恩本以为十三行纵然有异心,也仓促难成大事,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布局如此周密,早早做好了应变之策。
这一刻,穆特恩心中已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十三行筹备已久,反观朝廷守军防备松弛,此番广州城的局势,怕是真的要凶多吉少了。
就在穆特恩心绪沉郁之际,前方巡查士兵匆匆来报,声音急促:
“将军!属下发现梁家,容家两处府邸,人丁俱在,未曾撤离,已然尽数被我军围困!”
接连扑空的挫败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穆特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咬牙下令:
“此二家皆是通敌逆贼眷属,尽数屠戮,一个不留!以此震慑城中所有心怀异心的汉民,杀鸡儆猴!”
这些驻守满城的八旗兵,早已荒废战事多年,平日里贪生怕死。
可若是论欺压百姓,劫掠财物,屠戮无辜,却是凶狠残暴,比起他们入关之初的祖上,分毫不差。
军令落下,一众八旗兵如同挣脱束缚的恶狼,瞬间涌入梁容两家府邸。
短短片刻,两座富庶宅院便沦为人间炼狱。
两家上下老小,仆从家丁,无一幸免,尽数惨遭屠戮,积攒多年的家业也被八旗兵肆意劫掠。
而此时的伍崇曜,正带着伍家数百子弟,一路疾驰赶赴小北门。
行至城门之下的街巷时,迎面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叶名琛。
叶名琛一身官袍,面色紧绷,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三千绿营兵马,显然是倾尽城中机动兵力,赶来封堵小北门,镇压十三行异动。
两军狭路相逢,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叶名琛立马勒住马缰,抬手止住兵马前行,高声喊话劝降:
“良辅!你切莫被楚逆妖言蛊惑,误入歧途!如今回头,尚且为时未晚!本官可亲自上疏朝廷,为你作保,赦你无罪,保全你十三行上下身家性命!”
到了这般兵戎相见的地步,叶名琛依旧心存侥幸,想要靠着一句许诺忽悠伍崇曜罢兵归顺,妄图不战而屈人之兵,化解眼下危局。
可伍崇曜混迹官场商海数十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被轻易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