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霞光把楚军大营染得一片赤红,喧嚣了大半日的宴席终于渐渐落幕。
杯盏交错的喧闹散去,陈金釭与何禄二人并肩辞别赵木成,走出了楚军大营。
方才席间二人皆是放量畅饮,推杯换盏间喝了不少烈酒,此刻酒意翻涌,脸上都透着一层淡淡的潮红。
两人一路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了大营门口。
他们带来的一众亲兵早已在此等候,众人方才也得了楚军的款待。
眼见自家兄长跟着何禄走出大营,陈金釭的弟弟陈金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你们总算吃完了!这楚军的伙食也太好了!就连楚军底下那些普通士卒,顿顿都能吃上肉,这日子也太舒坦了!”
说着,陈金奎下意识地吧唧了两下嘴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仿佛唇齿间还萦绕着方才肉食的香气。
陈金釭抬眼扫过身前的一众亲兵。
只见这帮平日里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啃粗粮咽冷饭的弟兄们,此刻个个嘴上油光发亮,显然方才在营中确实被好好招待了一番,。
此情此景,让陈金釭心中对楚王赵木成的好感又浓了几分。
乱世之中,各路义军大多食不果腹,能让普通士兵日日食肉,这般仁厚与底气,放眼天下都找不出几人。
胸中残存的酒意翻涌上来,陈金釭忍不住朗声大笑出声。
“哈哈!你们只管放心,往后这般好日子,咱们也能日日过上。方才楚王已经私下应允我,咱们的队伍可以并入楚军大营,从今往后,弟兄们的吃食俸禄,尽数比照楚军规制,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这话一出,陈金奎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喜色瞬间炸开,急切地追问:
“大哥,此话当真?咱们真能并入楚军,天天有肉吃?”
陈金釭刚要应声确认,一旁一道凉飕飕的嘲讽声骤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陈金釭的话语。
“金釭,你这话可就说得没边了。方才席间众人都在,我可从头到尾都没听见楚王说过要接纳你部人马的话,何来应允一说?”
开口的正是何禄,他面色平淡,眼底却藏着几分讥讽。
猝不及防的拆台,让陈金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当着自家弟弟和一众亲兵的面被人戳破,陈金釭顿时下不来台,硬是梗着脖子,强撑着辩解:
“你没听见,不代表没有。楚王是私下单独与我所言,自然不会当众公示。”
何禄没有因此作罢的意思,阴阳怪气道。
“金釭啊金釭,你这人就是太过实心眼。这般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何苦呢?咱们都是拉杆子起家的义军,自己手握兵权,逍遥自在,何必屈居人下,看人屋檐高低?”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带着酒意的陈金釭。
陈金釭双目骤然一瞪。
“你懂什么!楚王乃是当世罕见的英雄人物!我等并入楚军,追随楚王征战天下,正如昔日岳家军那般,精忠报国,乃是正道,岂是你说的屈居人下!”
听闻这番大义凛然的话,何禄只是嗤的一声晒然冷笑,面上不屑之色尽显。
何禄心底暗自腹诽,只当陈金釭是个彻头彻尾的憨货。
你我皆是揭竿而起,造反乱世之人,哪里来的什么精忠报国的迂腐说辞?
这般道理都看不透,简直愚不可及。
何禄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争辩,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
念头落下,何禄不再搭理面色涨红的陈金釭,直接抬手一挥,招呼上自己带来的一众亲兵,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扬尘而去,径直返回自家营寨。
转眼间楚军大营门前便只剩陈金釭一行人。
望着何禄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陈金釭脸上的醉态一点点褪去,方才的激动尽数消散,眼底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半分酒后糊涂的模样。
陈金釭淡淡收回目光,对着身旁的陈金奎沉声吩咐:
“走,咱们也回营。”
何禄只道陈金釭愚昧痴傻,被楚王几句客套话哄得晕头转向。
可陈金釭何尝不是在心底暗自嘲笑何禄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如今乱世纷争,清妖虽日暮西山但根基仍在,想要闯出一番基业何其艰难。
而楚王赵木成手握强军,已然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正是最粗壮稳妥的一条通天大腿。
这般现成的靠山摆在眼前,何禄却视而不见,一味执拗于所谓的自主自在,属实鼠目寸光。
陈金釭心底暗自庆幸,幸好何禄始终抱着自立门户的心思,全无投靠楚军的想法。
若是连何禄也一心投效楚军,那自己这份主动归顺的心意,便显得平平无奇,再也凸显不出半分难得。
正是何禄的固执与短视,才让自己有了独得楚王信任的机会。
短短一段归途,两人各各存算计,带着各自的队伍陆续返回营寨。
也正是从这场日暮宴席之后,原本合兵一处的两支义军,再也不复往日同心。
为了避开楚军锋芒,也为了坚守自己独立自主的姿态。
何禄直接下令,将麾下所有兵马尽数移营,驻扎在了远离楚军大营的西南方向,刻意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而陈金釭则恰恰相反,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营寨迁至东北方向,步步靠拢楚军主力大营,摆明了态度,与何禄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
一夜无话,转瞬天光破晓。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雄浑的号角声便骤然响彻整片楚军大营。
士卒的喝令声接踵而起,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楚军新军列成整齐肃穆的方阵,迈着铿锵划一的步伐,浩浩荡荡开出营寨。
此番赵木成决意强攻郴州,意在一举震慑各路义军,彻底打出楚军的赫赫威名,自然不会藏拙,直接派出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主力部队。
队伍最前方,是由谭振海亲自统领的两千征虏新军。
这两千人作为整支大军的第一梯队,专门负责正面火力压制。
紧随其后的,是四千征西军精锐,分为四支小队,专门负责轮番冲锋,攻坚破城。
大军最后压阵的,是楚军两大精锐炮营,整整六十门精制洋装火炮一字排开,直指郴州城墙。
楚军大军铺天盖地而来,黑压压的军阵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磅礴的军威瞬间笼罩了整座郴州城。
郴州城楼之上,知州戚天保死死盯着城外步步逼近的楚军雄师,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微微发软,身形摇摇欲坠,几乎难以站稳。
戚天保心底清楚,楚军大举南下兵临郴州,便意味着衡州已然彻底沦陷。
衡州挡不住楚军的兵锋,郴州又能好到哪里去?
虽说戚天保任职郴州以来,素来勤勉上心,一直悉心修缮城防,打造守城器械。
郴州守城的硬件条件远胜衡州,各类擂石、滚木、金汁、火油等守城物资也储备充足。
可这些防备,平日里用来抵挡那些装备简陋的长毛义军尚且够用,在战力强横的楚军精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站在戚天身侧的郴州守将,同时也是他的亲侄子戚利发,此刻早已心神俱震。
戚利发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楚军,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对着戚天保低声急劝。
“二叔,楚军战力骇人,我军断然抵挡不住,依我看,咱们还是尽早撤兵逃走为妙!”
戚天保目光死死锁着城外不断推进的楚军兵阵,心里终于下了决定,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
“事不宜迟,我即刻返回府衙收拾细软,从南门先行撤离。你暂且带兵在城头坚守片刻,拖延些许时辰,随后立刻弃城,赶往南门与我汇合。”
事到如今,戚利发也知晓这是唯一的生路,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应下。
随即戚利发强装镇定,转头对着城墙上列阵待命的一众士卒高声喝令:
“所有人即刻就位备战!一旦楚逆大军靠近城墙,即刻泼洒金汁,投掷擂石滚木,尽数用上,拼死守住城楼!”
戚利发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城上士卒还未完全做好备战姿态,天边骤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轰!轰!”
三枚炮弹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从楚军炮阵腾空飞出,精准破空袭来。
其中两枚炮弹狠狠砸在厚重的城墙之上,剧烈的爆炸瞬间炸开,砖石碎屑漫天飞溅,尘土飞扬弥漫。
最致命的是第三枚炮弹,不偏不倚,直接命中了城墙上正在熬制滚烫金汁的铁锅。
轰然一声巨响,铁锅瞬间炸裂,沸腾滚烫的金汁四下疯狂飞溅。
几名正围在锅边添柴烧火,看管金汁的清兵士卒躲闪不及,瞬间被滚烫的汁液浇满全身。
高温灼肤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几名士卒瞬间痛得惨叫出声,凄厉的嘶吼响彻城头。
他们浑身冒着热气,在城墙上来回翻滚挣扎,模样凄惨无比,那撕心裂肺的痛呼听得人头皮发麻。
戚利发听见炮声的瞬间便预知不妙,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俯身躲在厚实的城墙垛口之下。
躲过一劫的戚利发惊魂未定,立刻扯着嗓子疯狂大喊:
“楚逆开炮了!快躲起来!所有人立刻隐蔽!”
可城上的普通清兵与民壮哪里见过这般惨烈的炮火攻势,众人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巨响与惨烈景象吓得方寸大乱,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不等众人平复心神,楚军的炮火便如同雨点般接续落下,一轮接着一轮,毫无停歇。
此番楚军并未选择全军炮火齐发,而是采用两营轮射,交替输出的战术,精准锁定城门核心位置,集中火力重点轰击。
密集的炮火死死压制住城门区域,守在城门附近的清兵被漫天炮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蜷缩在掩体后方,连露头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趁着敌军被炮火压制的间隙,谭振海手持长刀,厉声大喝:
“新军第一营上前!全力补足火力,死死压制城头敌军,不许一人探头!”
军令如山,话音落下,征虏新军第一营士卒立刻迈步上前,手持线膛枪列阵瞄准,密集的枪弹呼啸而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牢牢锁死郴州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