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破晓时分，晨雾轻薄，悠悠笼罩着长沙城南的土地。
城南校场，天未大亮便已然人动影攒，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天色渐渐放亮，各路参战兵马的代表陆续抵达校场，依着编制列队肃立，秩序井然，不见半分乱象。
偌大的校场早已收拾妥当，干净规整，正中央悬着一方崭新红布，墨书大字醒目至极：
封赏大会。
红布黑字迎着晨风微微飘动，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氛缓缓铺开。
校场四周，新军士卒层层列立，神色肃穆，目光警惕扫过全场，专司维持大典秩序。
今日能踏入这座校场的，无一人是寻常兵卒，全都是此番南下之战里，浴血冲锋，立下实打实战功的有功之士。
上至一军主将，下至基层卒长，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硬角色。
各军主将更是格外郑重，尽数换上一身崭新的蓝色制式军装，穿得规整笔挺，立在各自军阵之首。
只是细看便能发现，这些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将领，此刻神色都颇为复杂。
打赢了硬仗，心中自有欣喜与自豪，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忐忑。
两场大战奠定楚军湖南根基，击溃湘军主力，可战功如何核定，官职如何晋升，兵权如何划分，楚王赵木成迟迟没有定论。
这件事，关乎军中所有人的前程地位，没人能够真正淡然处之。
说到底，军功就是将士们的底气，是日后立身军中的根本。
哪怕是资历深厚，屡立战功的老将，此刻心里也没底，只能静静肃立，暗自揣测着最终的封赏结果。
偌大校场数千人默然无声，气氛凝重得发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前方高台，等候楚王登场。
待到各军阵列尽数规整，人员悉数到齐，场后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赵木成缓步走来，李三泰紧随身侧，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校场前方的木质高台。
凑近看去，便能发现赵木成眼底一片青黑。
原本这场封赏大典，赵木成打算延后几日再办，留给军政部充足的时间核对军功，敲定名单。
只是眼下马上又有大的动作，赵木成才临时决定提前举办。
昨夜楚王府灯火通明，通宵未熄。
赵木成与李三泰熬了一整夜，逐人核对战功，逐条斟酌封赏规格，反复权衡各派兵权利弊，硬生生敲定了本次所有受赏人员的名次，军衔和实权划分。
其实将军以下的中低层封赏，按着军政部的既定条例对照执行便可，无需多费心神。
真正棘手的，是将军以上的高阶任免，尤其是征字级别重将的封赏与兵权划分。
这等高阶人事调动，早已超出军功司的裁定范围，直接牵扯楚军高层派系平衡，兵权格局。
一步错便可能军心浮动，派系失衡，甚至影响后续的征战扩张。
昨夜一整夜，赵木成便是围着这些利弊反复权衡，耗费了极大心神。
此刻立在高台之上，迎着下方数千道灼灼目光，赵木成心底仍有几分恍惚。
但赵木成毕竟是楚军之主，转瞬便敛去所有杂念，神色归于沉稳，平静扫视着下方整齐的军阵。
反观台下一众将士将领，个个心神焦灼。
全场气氛愈发凝重，李三泰抬手朝高台后方挥了挥手。
一队队新军士兵列队而出，每人手捧一方精致木盘，盘中整齐摆放着崭新的军衔肩章，鎏金纹路在天光下隐隐发亮，庄重夺目。
赵木成微微颔首示意。
李三泰跨步上前，立在高台正中，深吸一口气，用清亮有力的嗓音将声音传遍全场：
“本次楚军南下作战有功将士表彰大会，正式开始！首先表彰作战突出个人，杜铁头！”
话音落地，军阵中立刻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杜铁头步履沉稳，不急不躁，穿过列队将士，稳稳踏上高台。
待杜铁头站定，李三泰朗声宣读其战功与封赏：
“新军一营一卒卒长杜铁头，此番南下作战，不畏凶险，孤军深入，于乱军之中救回镇南将军，立下大功。阴岭岗一役，奋勇破敌，亲手擒获湘军头号敌酋曾国藩。战功卓著，殊为难得！今奉楚王特令，授予定北将军，统兵四千，即刻履职！”
这道封赏落下，原本死寂的校场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此起彼伏。
在场所有人都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之上的杜铁头。
谁也没想到，此前只是区区卒长的杜铁头，竟凭这两战一步登天，直接跻身将军之列，手握四千兵权，算得上是真正的逆天改命。
要知道，军中不少资历，官职远高于他的老将，此番封赏都远远不及。
众人心里都下意识拿王德金与之对比。
王德金此前战功累累，更是亲手擒获湘军名将罗泽南，最终也只得了个定东将军的职位。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大伙心里都透亮，并非王德金功劳不够，实在是曾国藩的分量太重。
罗泽南虽是湘军干将，可和坐镇一方，统领湘军的曾国藩相比，成色差得太远。
单凭生擒曾国藩这一桩盖世奇功，杜铁头的封赏便无人能质疑。
高台之上的杜铁头，此刻心中早已翻涌不休，狂喜振奋交织在一起，几乎压不住心神。
他强压心底激荡，稳步上前，躬身领赏。
赵木成亲手取过一星将军肩章，仔细为杜铁头佩戴在肩头。
戴好肩章，赵木成微微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认可与期许。
封赏继续推进，李三泰随即高声点名：
“罗铁峰！谭振海！”
两名将领立刻从阵中快步走出，并肩登台。
二人都是楚军老牌将领，常年领兵征战，治军严谨，作战悍勇，在军中威望不低。
此番南下屡破敌阵，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熬到了高阶封赏。
李三泰逐人公示功绩与封赏：
罗铁峰摩诃岭一战破湘军万人，授定远将军。谭振海则以插岭关，阴岭岗两战，授定虏将军。
话音落定，赵木成再度上前，亲手为二人佩戴一星肩章。
两位老将躬身谢恩，脸上满是欣慰，沙场浴血，终究换来了功名实权。
定字将军封赏完毕，李三泰没有停顿，继续点名：
“王大勇！孟新郊！”
二人应声出列登台。
李三泰朗声宣读。
王大勇于湘阴之战统领马军破长沙之军，封为镇虏将军，照旧统领楚军马军。
孟新郊精通水战，湘潭一役统领水师大破湘军水师，掌控江面，立下奇功，封为镇东将军，续领水军。
全场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之际，军阵之中，年轻的陈玉成面色悄然一变。
陈玉成此前暗自盘算过自身功绩，还想自己差不多能拿一个定字将军的名额。
可此刻榜单逐一揭晓，定字军衔尽数旁落。
现在到了镇字序列，他就更不用想了，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与挫败感涌上心头，堵得陈玉成胸口发闷。
陈玉成一身少年锐气瞬间黯淡，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刚刚受封下台的杜铁头，恰好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
二人并肩死战，交情极深，杜铁头心里最清楚，救镇南将军，陈玉成当属头功。
见兄弟这般消沉，杜铁头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连忙上前低声劝道：
“玉成，这几场大战，大半功劳都是你的。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根本不配当这个定北将军。你稍等，我去跟殿下禀明实情，把这个官职让给你。”
陈玉成勉强抬眼，对着杜铁头苦涩摇头，扯出一抹无力的笑：
“铁头哥，不必如此。说到底还是我功劳不够。生擒曾国藩是你实打实拼出来的功绩，我没做到，自然担不起这个封赏。”
话虽看得通透，可心底的失落半点没少。
在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陈玉成极为看重这次晋升，满心指望借此一战成名，跻身高阶将领之列，如今希望落空，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只是大典流程既定，封赏有条不紊，不会因一人心绪而停滞半分。
镇字将军封赏结束，李三泰主动后退一步，恭立侧旁。
接下来的征字高阶封赏，是今日大典的重中之重。
李三泰与一众征字将领平级，并无资格主持，只能由楚王赵木成亲自裁定册封，方能服众。
全场目光再度齐聚高台，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征字将领的任免，直接关乎楚军派系格局与兵权分配，是真正定大局的关键。
赵木成上前一步，目光淡淡扫过军阵，沉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