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从军,沙场浴血,所求的从来不是虚名,无非就是封侯拜相,封妻荫子,为自己、为家族搏一个锦绣前程,这也是乱世兵将最真切的执念。
苏天福话音落下,大堂内的气氛愈发灼热,众将的战意和野心尽数被点燃,人人心头火热。
一时间,满堂将领尽数主战,无人提出异议,都认定此刻挥师北伐,直捣京城,是唯一的上策。
主位上的赵木成静静看着众人亢奋激昂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他没有顺势附和众人,也没有开口定调,只是目光缓缓扫视全场,默默观察着每一位将领的神色。
赵木成心里清楚,众人此刻只看得见眼前的战机,却忽略了乱世博弈的深层风险。
他想看看,自己麾下这帮沙场悍将里,有没有人能跳出眼前的利好,看透局势暗藏的隐患,提出不一样的见解。
满堂狂热喧嚣之中,唯有一人始终闭口不言。
此人正是镇西将军孔广顺。
孔广顺虽挂着镇西将军的名头,却始终没有执掌核心重兵,极少参与前线决战,在猛将云集的楚军中,向来不算显眼。
平日里军议,他大多随众附和,极少主动建言。
但此刻满堂狂热,人人主战,孔广顺却敏锐察觉到了赵木成目光里的期许。
殿下显然不想让众人全员盲从,想要听到更周全,更审慎的声音。
这一念想瞬间划过脑海,孔广顺心中豁然开朗,当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队列,独自立于大堂中央。
孔广顺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的紧张,不顾满堂亢奋的氛围,当众直言:
“末将以为,此刻即刻北伐,不妥!”
短短一句话如同冷水浇入沸锅,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喧嚣热议。
所有将领瞬间收敛笑意,纷纷转头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孔广顺身上,满脸不解。
众人满心都是北伐建功的憧憬,唯独孔广顺当众唱反调。
反应最激烈的当属苏天福,他当即眉头倒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孔广顺,眼底满是怒火。
看苏天福这副模样,若是孔广顺说不出合理的缘由,苏天福定然会当场上前厉声驳斥,绝不姑息。
大堂之内,瞬间升起几分紧绷的对峙气息。
与众人的躁动截然不同,赵木成温和开口给足对方底气:
“镇西将军但说无妨,细细道出你的看法。”
有了殿下的鼓励,孔广顺心底的紧张彻底消散,底气大增。
孔广顺顶着满堂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出自己的思虑。
“诸位将军,清妖朝堂内讧,看似是我军绝佳战机,实则不然。依末将之见,我们不必急于出手,反倒该放任他们内耗,让他们狗咬狗,耗到两败俱伤,才是最优选择。”
“满清立国百年,中枢向来稳固,从未有过这般大规模兵变,藩王争权的乱象。此番奕訢与咸丰争斗,无论最终谁胜谁负,满清的根基都会彻底受损。”
“若是奕訢胜出,他靠兵变夺权,借兵权逼宫,得位不正,天下民心,各地督抚、关外诸王必然不服。如今满清对地方的管控本就日渐疲软,经此大乱,各地势力大概率心生异心,或拥兵自立,或另立新帝,满清必然分崩离析。”
这番冷静透彻的剖析,不少人暗自沉吟,发觉这番话确实句句在理。
众人方才只顾着看到清军内乱的利好,满心想着趁机北伐建功,却从未深入思虑这场内乱会给满清带来何等致命的重创。
此刻听孔广顺娓娓道来,人人心中都暗自沉吟,发觉这番话确实句句在理、字字中肯。
赵木成眼底赞许之色更浓,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孔广顺继续说下去。
得到认可,孔广顺愈发笃定,继续从容进言:
“即便最终是咸丰胜出,也必然是惨胜。经此一役,僧格林沁,瑞麟这两大满清支柱必然折损,满清朝堂再无可用之将,北方防线彻底崩塌。届时我军再挥师北上,便可一路平推,毫不费力。”
话音稍转,孔广顺语气愈发郑重,点出核心隐患:
“可若是我军此刻贸然北伐,强攻京城,便是强行打破了当下的局势平衡!”
“眼下清妖虽然内斗不休,但终究是同根同源。一旦我军外敌入侵,兵临京城,触及他们的生死存亡根基,原本内讧厮杀的各方势力,必然会瞬间放下私怨,一致对外,联手对抗我军!”
“届时若是久攻不下,战事僵持,我军非但占不到便宜,反倒帮满清平息了内乱,凝聚了人心。就算拼死攻下京城,我军也必然损耗惨重,能否继续横扫天下,尚且未知,风险极大!”
这番话有理有据,把局势利弊、暗藏风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话音落下,大堂彻底陷入死寂,无人再发一言。
众将纷纷收敛心神,细细斟酌其中利弊,方才的狂热战意尽数褪去,人人都承认孔广顺的思虑,远比众人更为长远周全。
良久,苏天福按捺不住心底的不甘,打破沉默沉声问道:
“照你这么说,这般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们就白白放过,什么都不做?未免太过可惜!”
孔广顺微微摇头,躬身拱手,态度谦逊:
“战局深远复杂,末将只能窥见眼前风险,不敢妄断全局进退。至于我军该如何取舍布局,还请殿下圣裁。”
赵木成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一勇一稳,利弊相持的局面,心底暗自轻笑。
孔广顺这番话,恰好说透了他心中的顾虑。
稳中求进,借敌内乱壮大自身,本就是赵木成早已敲定的核心思路。
战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半点拖沓,赵木成不再藏拙,当即起身,当众敲定最终决策。
“诸位,广顺与天福所言,皆无过错。”
赵木成声音沉稳,传遍整座大堂。
“天福看到的是眼前战机,主动出击可抢占先机。广顺看到的是长远风险,静观其变可规避损耗。二者只是着眼角度不同,并无对错之分。”
“所以,这一局,我们既不贸然强攻京城,陷入死局,也绝不坐视良机,一无所获。眼下我军核心就做两件事:扩军!拓土!”
说罢,赵木成走下主位,来到大堂中央的军用舆图前,抬手指点山河,开始有条不紊排布军令,部署全线战局。
“如今满清京城瘫痪,中枢崩塌,天下州县防务空虚,无兵驰援,正是我军大肆开疆拓土,壮大底蕴的绝佳时机!”
“传我军令,即刻启动全军扩军!军政部驻守鄂北五府的四万民兵,抽调三万精锐尽数补充各路主力,填充战损,壮大战力。各路大军抵达驻地后,就地招募乡勇,吸纳青壮,严格推行分田募兵令,以田地聚拢民心,招募精兵,边扩军,边征战,稳步壮大自身!”
这道军令一出,满堂将领瞬间眼露精光,人人面露狂喜。
相比于冒险强攻京城、赌上全军基业,这般稳扎稳打,占地扩军的策略,显然更为稳妥,收益更实。
既能扩充兵马,壮大战力,又能抢占地盘,积蓄底蕴,来日逐鹿天下,胜算自然大增。
众将心中了然,殿下这是要借着满清内乱的契机,彻底做大楚军基业!
众人凝神静立,目光紧紧追随赵木成的手势,静待具体作战部署。
赵木成指尖落于舆图最南端的广州地界,朗声下令:“第一路,组建南征兵团!”
“征北军,征西军,新军,水军四军合编为南征兵团,即刻整军备战。四路大军各从鄂北民兵中各补充五千兵员,共补充两万兵员,凑齐四万主力,即刻挥师南下,先取郴州,韶州,顺势直捣广州!”
“南征途中,打下一地,安抚一地,募兵一地,就地吸纳青壮扩充队伍。待攻克广州之后,四路军马每一路兵力,务必扩编至两万人以上,彻底稳固南疆疆域!”
敲定南线战局,赵木成的视线骤然北移,落在中原河南腹地,继续高声传令,排布北线战事。
“第二路,北上征伐,抢占中原!”
“征南军,征东军,马军三路兵马,各补充三千民兵,合计三万主力,即刻拔营北上,进击许昌,洛阳,横扫中原腹地!火速与北方镇北军合兵,全线占据河南全境,牢牢把控中原咽喉!”
“北路大军同样边战边募,就地扩军,每一路军马后续尽数扩编至两万人以上,扎根中原,稳固北方防线!”
南北双线同时开战,同步扩土强军,两道军令清晰落地,彻底敲定了楚军接下来的核心战略。
部署完毕,赵木成收回手指,目光扫视满堂将领,沉声收尾:
“诸位即刻回营,梳理兵马,排布战事,尽快落实扩军,出征诸事。军政部会全程对接各路大军,统筹粮草,兵员,物资,保障战事顺畅推进。明日,大营照常举办封赏大典,论功行赏、安抚军心!”
“末将遵命!”
满堂将领齐齐拱手领命,声线洪亮震彻大堂。
人人眉眼带笑,心底滚烫,满心都是期许。
这般布局,不冒无谓风险,既能征战拓土,壮大兵马,明日还有封赏进阶,论功行赏,无论是军中大局,还是个人前程,都是上上之选。
众将满心欢喜,只待回营整军,出征建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