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一面铜锣在他耳边狠狠地敲了一下。
粘杆处是雍正朝遗留下来的情报机构,专门负责替皇帝打探宫外消息,大到督抚密奏,小到街谈巷议,什么都可以往御前递。
可这帮人从来只顾自己立功,全然不顾大局,他们只管往上递消息,从来不问这消息递上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种要命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呈到御前?
呈上去之前就不能先跟军机处通个气?
就不想想皇上看了之后会怎样?
肃顺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帮狗奴才,从来不顾大局!”
说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诸位,出了这事,咱们还是赶紧去乾清宫吧。”
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粘杆处责任的时候。
皇上吐血昏迷,这是塌天的大事。
不管咸丰醒来之后第一个要见的是谁,在场的军机大臣没有一个敢不在场的。
一行人匆匆出了值房。
夜色浓得化不开,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座座庞然的黑影,像匍匐在地的巨兽。
他们穿过隆宗门,绕过乾清门,到了乾清宫外,肃顺远远就看见殿前的石阶上跪了一地的太监和宫女,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把头埋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一口。
然后,他们听到了殿内传出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
“杀——朕要杀了他们——朕要杀光这帮人——杀光!”
肃顺站住了。
他身后的祁寯藻也站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不管皇上怎么嘶吼怎么砸东西,至少还活着,这就够了。
只要人活着,事情就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肃顺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示意大家都别出声。
谁这个时候进去谁是傻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殿外等着,等皇上把这口气撒完了,再进去劝。
但咸丰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殿内的嘶吼忽然停了。
安静了几秒之后,一个更暴怒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
“肃顺呢?怎么还不来——都死了人吗?人呢!都死绝了吗!”
肃顺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在殿门外的石阶上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扬声喊道:
“启禀皇上!肃顺和军机处众臣都在!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另外三个人此时心中,只有一句娘卖批要讲。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了咸丰的声音。
“都进来吧。”
四个人排成一行,低着头,猫着腰,规规矩矩地进了咸丰的寝殿。
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咸丰光着脚坐在床沿上,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中衣,衣襟半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的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整个寝殿里一片狼藉。
四个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肃顺磕完头之后第一个开口,膝行两步,装出一副惊惶万状的样子,声音里甚至还带上了哭腔:
“皇上!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怎么能光着脚踩在地上,这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来人!来人!还不快给皇上穿鞋!”
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急,听着像是在心疼皇帝,实际上是想把话题岔开。
可肃顺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愣头青。
载垣是个直性子,从进殿到现在一直在酝酿情绪,看到咸丰这副模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响又难听,跟杀猪似的。
“皇上!”载垣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帮狂徒——竟敢污蔑圣上!请皇上让臣统领兵马司的兵马,封锁九门,挨家挨户地搜,定要把这帮贼人都杀个干净!一个不留!”
这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载垣这个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
咸丰好不容易被岔开了一句,载垣这一哭一喊,直接把话头又拽回了那个要命的方向上。
肃顺现在恨不得转过身去,当着皇帝的面给载垣一个大耳刮子。
咸丰没有暴怒,反而是咧嘴笑了起来。
“看来你们是都知道了?好——好啊——知道得好。”
咸丰环顾着跪了一地的军机大臣,声音从轻柔渐渐变得凄厉。
“看来天下人都知道啊。你们心里——大概也在嘲笑朕吧?哈哈哈——古往今来,哪有过朕这样的皇帝?朕恐怕——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咸丰越说越笑,笑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跪在地上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载垣吓得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砰地响,血顺着眉毛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脸。
他浑然不觉,一边磕头一边嘴里不停地说:
“皇上,都是臣的错,臣说错了话,臣该死——”
说罢又开始左右开弓地掌自己的嘴,巴掌扇在脸上又脆又响,几下之后脸颊就肿了起来。
穆荫跪在载垣旁边,膝行上前一步:
“皇上息怒!这都是贼人的奸计!皇上万万不能被贼人算计,信以为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