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麦莲先生看来,清廷那帮老弱残兵,还能抵挡住我吗?”
麦莲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麦莲看过清军的绿营,也看过太平军的杂牌队伍,跟襄阳码头上那些背着恩菲尔德步枪的楚军新军相比,差了整整一个时代。
赵木成的话继续像连珠炮一般袭来。
“三年之内,我的地盘将扩大十倍不止,兵力将达到二十万以上。二十万装备新式步枪的军队,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一支能改变一切的力量。”
赵木成故意停了几秒,让麦莲消化这个数字。
“至于那数百万美元——我现在就可以给麦莲先生投资三十万美元,助你回国谋求连任公使。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麦莲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三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麦莲心口上。
麦莲家族虽不算穷困,他自己在政坛这些年也经手过不少政治捐款,可那都是别人的钱——党部的、金主的,过手便没了。
他自己全部的身家,烟草种植园、巴尔的摩几处房产、银行存款、州债券,统统加在一起也就十万美元上下。
在美国的中等政治家族里已算不错了。
可楚王一张嘴,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美元在1854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买下洛杉矶市中心方圆数十平方英里的未开发地块,整个洛杉矶市中心。
意味着可以组建覆盖好几个关键州的竞选网络,收买足够多的党代表,让他在党内的地位从“有潜力的议员”直接跃升为“必须认真对待的权力玩家”。
麦莲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金钱打动的人。
可问题是,赵木成给他的不是一笔交易款,而是一笔政治投资。
政治投资意味着长期绑定,利益共享,意味着对方不是要买你一时点头,而是要把你变成他的长期伙伴。
就像福布斯家族和德拉诺家族,他们真正的财富来源不是某一次贸易的利润,而是长达数十年的跨洋贸易带来的复利积累。
而他麦莲一旦成了这个东方新兴势力在美国的利益代言人,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三十万美元现金,而是一条横跨太平洋的利益通道。
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通过这条通道流向美国,他麦莲就是这条通道上的收费站。
福布斯家族和德拉诺家族能靠对华贸易攒下第一桶金,他们能做到的,他麦莲凭什么做不到?
麦莲吸了口气,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沙哑了些。
“尊敬的楚王殿下,请告诉我,您需要我做什么?”
话一出口,麦莲自己都有些恍惚。
方才在大堂里,自己还是那个端着架子,针锋相对的美国公使。
此刻坐在这间书房里,自己已不知不觉坐到了牌桌的这一边,成了愿意听条件的人。
赵木成看着麦莲,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只老狐狸,在一再敲打,一再引诱之后,终于是坐上了牌桌。
赵木成露出了笑容。
“麦莲先生,不用紧张。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特殊的事。我只需从美国进口一批枪和货物。这批货在海关那边可能会遇到些麻烦。若真遇上了,恐怕需要麦莲先生出手帮忙打理一下。”
赵木成说得轻描淡写。
“当然,这批枪,正是为了咱们共同的未来。”
麦莲听了,第一反应不是为难,而是惊讶。
惊讶于这个要求竟如此简单。
军火贸易,海关放行,对驻华公使来说根本不算事。
清廷的上海海关眼下就在美英法三方公使的联合掌控之下,他们才是上海海关真正的主人,清廷派去的那些海关监督不过是摆设。
麦莲在美国国内也不是没有人脉,波士顿海关就有个老熟人,两人当年在马里兰州议会时便打过交道,交情不浅。
这种见不得光的货,只需打几个招呼,给上一两万美金的油水疏通几个关节,操作起来毫无难度。
对麦莲来说,这跟白拿钱没什么区别。
三十万美元,扣掉打点海关和中间人的开销,剩下二十多万几乎是纯利。
麦莲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二十多万美元的纯利,是他全部身家的两倍还多。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做的生意吗?
麦莲张嘴就想答应。话已到了嗓子眼——然后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方才在大堂里发生的一切。这位楚王殿下太可怕了。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贪婪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麦莲压住心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务实:
“这些事情我可以帮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只需两三万美金便足够了,打通几个关节,花不了太多。楚王殿下用不着给我三十万美金。”
麦莲抬起头,把话说得诚恳。
“我们是长久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麦莲就不能如此贪婪。”
赵木成看着麦莲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
看来方才那通敲打效果不差,这只老狐狸是真心怕他了。
“麦莲先生,我们是伙伴。这三十万美元,不是买你帮忙的酬劳,是我赞助你的政治投资。你拿着这笔钱回美国,去运作你的连任,去巩固党内的地位,去结交更有影响力的人——甚至,去为下一步更高的目标铺路。你爬得越高,咱们将来合作的空间才越大。这笔钱,不是为了那批枪,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赵木成又补了一句:
“至于那批枪的事,我会另外再拿三万美金给你,专门打点海关和中间人。公是公,私是私,两笔账分开算。”
麦莲愣了。
他的表情,从方才的谨慎与克制,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麦莲站起身,弯下腰,向赵木成深深鞠了一躬。
“上帝保佑您。麦莲感谢您的慷慨。”
赵木成也站起身来,伸手扶起了麦莲。
“麦莲先生,既然谈妥了,咱们就出去吧。我已让人备了中式宴席,今晚好好喝一杯。”
麦莲连忙侧身让开一步,伸手做了个“您先请”的姿势,语气恭敬得像是换了个人。
“尊敬的楚王殿下,您先请。”
赵木成也不推让,迈步往门口走去。
麦莲落后半个身位跟在后面,那姿态与刚下船时昂首挺胸的美国公使,已是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