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外堂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了。
两人各自落座。
赵木成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开口便直取中宫。
“麦莲先生,这次请你到襄阳来,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是要和你建立深度的合作关系。”
赵木成顿了顿,目光落在麦莲脸上。
“是和你的麦莲家族合作,而不是你背后的那个国家。”
麦莲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外交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句话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他别有用心,想绕过正式渠道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要么他看透了你,看透了外交辞令底下的野心。
麦莲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外交官式的平静,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审慎。
“那么,楚王殿下想要怎么合作呢?需要我怎么帮助殿下?”
赵木成在心里暗暗点头。
老家伙果然老辣,一开口就直抓核心,摆明了要把谈判的主动权往回拉。
这是外交场上的基础功夫,麦莲用得驾轻就熟。
但赵木成不打算顺着他的节奏走。
他要画饼了。
赵木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相对于去讨论麦莲先生需要做什么,我更愿意先告诉麦莲先生,你将得到什么。”
麦莲没有打断,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赵木成则是继续道。
“麦莲先生,你的家族,将成为波士顿的福布斯家族和纽约的德拉诺家族那样的名门望族。而你本人,将有机会取代威廉·马西,坐上美国国务卿的位置。”
书房里骤然静了。
麦莲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福布斯家族,德拉诺家族。
这两个名字对任何一个美国政客来说,都像猎犬闻到了肉香。
福布斯家族靠对华贸易起家,从广州运回茶叶、丝绸和瓷器,三代人积累下足以撼动波士顿政商两界的财富。
德拉诺家族更不必说,商船遍布大西洋和太平洋,富兰克林·德拉诺,正是在对华贸易中赚到了第一桶金,如今已是纽约最炙手可热的政治家族。
而麦莲的家族呢?
在马兰州算有些根基,几个亲戚在州议会里打转,最大的产业是一座烟草种植园,外加几十个黑奴。
放在巴尔的摩还算体面人家,搁在华盛顿便排不上号,放到纽约和波士顿的上流圈子里,连门槛都摸不着。
麦莲之所以远渡重洋来中国当这个公使,说白了就是镀金。
在远东攒下外交资本,以此为跳板回国谋更高的位置。
这年头横穿大洋可不是闹着玩的,从纽约到上海,帆船要在海上漂好几个月,遇上台风说翻就翻,到了地方还要扛水土不服和各式传染病。
麦莲愿意吃这份苦,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让麦莲家族跻身真正的豪门之列么?
赵木成说的这两个名字,正中靶心。
取代威廉·马西,坐上国务卿的位置——这个更狠。
马西是现任国务卿,“马西训令”的颁布者,麦莲在他手下做事,对这个位置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内阁第一阁员,总统之下万人之上,多少政客穷尽一生都摸不到那道门槛。
麦莲当然想过,但也只敢在深夜辗转难眠时想一想,盼着梦里能坐上去。
麦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幅画面中挣脱出来。
他是成熟的政客,知道什么时候该激动,什么时候该冷静。
这张饼太大了,大到失真。
麦莲在心里给自己浇了盆冷水,脸上重新浮起外交官式的微笑。
“感谢楚王殿下美好的愿景。”
麦莲的语气不失礼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但恕我直言,这无疑很难实现。麦莲没有这个实力——而楚王殿下现在,显然也没有。”
赵木成没有恼怒,也没有尴尬,只是笑了笑。
“麦莲先生,人不能只看现在。一年前的现在,我手下只有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个。没有地盘,没有军队,没有粮饷,什么都没有。那时候谁觉得我能有今天?谁会想到一年之后,我能坐在这座襄阳城里,跟美国驻华公使面对面地谈合作?”
赵木成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只是陈述一桩事实。
可越是平淡,分量越重。
“现在的麦莲家族还很弱小,我承认。但谁又能说,这一切不是刚刚开始?”
赵木成的声音笃定,像在描一幅已经打好底稿的画。
“麦莲先生,现在做不到,不代表将来做不到。当你的背后有一支几十万人的东方军队做后盾,当你有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去运作国会和选举——”
赵木成摊开双手。
“那么,福布斯家族、德拉诺家族、国务卿的位置。这一切,还远吗?”
麦莲动摇了。
他不是没见过会画饼的人,政坛上画饼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每个候选人都能给你描绘一幅灿烂图景。
但这位楚王画饼的方式不一样,他让你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
从一无所有到割据一方,这条路他一年之内走通了。
既然能走通第一步,凭什么走不通第二步?
麦莲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所说的几十万军队,在哪?”麦莲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又在哪?”
赵木成心里一喜。
成了。
问出这句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迈进了这张饼。
“本王现在就有五万军队。”赵木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从容,“这五万人,麦莲先生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装备,他们的训练,他们的士气。放眼整个中国,能拉出这样一支新式军队的势力,除了我赵木成,还有谁?而一旦让我获得更多精良的火器——”
赵木成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直直看着麦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