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去和那孔广顺说,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了。我可是把我军最出名的两员悍将都拿出来给他争脸了,赵木功在丫角驿打穿过胡林翼,苏天福在汤阴正面撞碎过僧格林沁,这两个人放到哪里都是能让清妖闻风丧胆的名将。现在他们都得给他孔广顺当败军之将。让他后日晚上一定要按时出兵,过了时辰,戏就不好唱了。”
赵木成这次诚意确实很大,也算是对孔广顺猛参曾国藩的投桃报李。
曹培义一脸肃然朝赵木成拱了拱手:
“殿下放心,我这就回去转告他。孔广顺在武关磨蹭了大半个月,等的就是殿下的消息。现在殿下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攻城的戏码都演了,那孔广顺必然是满意异常。”
说完,曹培义也转身退下去了。
他出了帅帐,沿着营中甬道快步走到自己那辆青布马车旁,车夫已经在等着了。
他还得绕道去荆州,和孔广顺通报荆州大营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赵木功和苏天福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他后日晚上出兵。
赵木成则是又拿起了曹培义送来的信继续看起来。
这封信是曹毓英写的,内容正是孔广顺参劾那曾国藩的折子内容,以及军机处的反应。
赵木成一边看着,一边嘴角弯起。
军机处给出的最后结果是严厉申饬,降两级留用。
这孔广顺当真是一员悍将!
参劾界的悍将!
用词之凶猛让人叹为观止。
“无能无德”“色厉胆薄”“欺君罔上”“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字字诛心。
赵木成几乎能想象曾国藩看到这份折子时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这位曾侍郎会不会气的吐血?
曾国藩不但吐血了,而且还昏厥不起。
自从自岳州退兵后,曾国藩就一直在等来自军机处的旨意。
这些日子,曾国藩的日子并不好过。
胡林翼死了,曾国藩却不报仇,骤而是然撤军,拆了大营连夜往南退了上百里,把围了三个月的岳州拱手还给了曾天养。
军中自然是非议不少。
后来,又传来了西路军的独苗周凤山在汉川战死的消息。
周凤山是胡林翼手下最得力的悍将,也是西路军最后的独苗。
军中胡林翼的铁杆,彻底炸了。
胡林翼的死党,也是胡林翼的兄弟,湘军右营营官李续宾上血书,求出兵为胡林翼报仇。
那封血书写得慷慨激昂,字字泣血。
“贶生尸骨未寒,周副将又殉国于汉川,我湘军男儿岂可坐视?愿率右营精兵为先锋,直捣楚逆巢穴,以报贶生知遇之恩!”
一石激起千层浪,军中求战之声此起彼伏。
罗泽南虽然没有李续宾那么激进,但也多次在议事时委婉地表示,不宜久退,恐失军心。
就连塔齐布这个一向只听曾国藩号令的满洲悍将,也在私下里跟罗泽南说,这么退下去不是办法。
但是曾国藩却不发兵。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打,在找到能克制楚逆犀利火枪的方法之前,他不愿意拿湘军的最后一点家底去赌。
这自然导致越来越多的军中很多人不满。
便是那曾国藩的好友左季高也写信给曾国藩询问此事。
信上的措辞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全是质问。
“楚逆军报屡言火器犀利,而魁玉军报则称寻常鸟枪,孰真孰伪?贶生新丧,西路军覆没,涤生兄当有以教我。”
这封信曾国藩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在被人拿针扎。
而外部的压力也不小。首先站出来挑刺的就是骆秉章。
这位湖南巡抚和曾国藩的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借着曾国藩撤兵的机会,以曾国藩怯战为由,直接停止供给曾国藩粮草。
粮草一断,湘军两万多人的吃饭立刻就成了问题,曾国藩不得不派人到长沙以外的各县去就地征粮,又让塔齐布把水师的运输船临时改成运粮船从洞庭湖上走水路调粮。
曾国藩压着怒火,给左季高回了几封信,措辞恳切,说并非怯战,实在是楚逆火器之犀利前所未见,需要弄清虚实再图后举,想让左季高帮忙出面协调此事。
骆秉章对左季高是言听计从,有左季高从中说和,骆秉章或许能通融一二。
但是没了胡林翼在中间协调,曾国藩自己给左季高写信,措辞再客气也显得生硬。
左季高反而是把矛头指向了曾国藩,在回信里毫不客气地写道。
“涤生兄自负知兵,何以遇楚逆则畏缩至此”。
这是把曾国藩撤兵的事直接定性为畏战。
两人又互相之间打起了嘴仗来。
一时间,曾国藩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自己。
骆秉章在背后捅刀子,左季高在当面骂他,军中求战的呼声越来越高,朝廷那边的态度又迟迟不明。
现在曾国藩什么都不想了,就等军机处查明那是什么枪,好买上一些,再与那楚军争锋。
只要有了同样的枪,他的湘军不怕和楚逆正面硬碰硬。
在曾国藩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军机处的廷寄到了。
军机处的廷寄到时,曾国藩正在后堂午憩。
曾国藩这些日子睡眠极差,夜里总是心悸醒来,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中午勉强合了合眼,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没一会儿,就被堂外的骚动声惊醒了。
守在门外的亲兵冲进来,说朝廷的廷寄到了。
曾国藩当即就狂奔到了正堂,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那么光着一双脚跑过府衙的廊道。
二话没说,从侍卫那里就接过了军机处的廷寄。
曾国藩深吸了一口气,把廷寄展开,打开后,跃入眼帘的是一顿臭骂。
“轻率调兵,致丧师失地”“妄言楚逆火器,矫饰己过”“见敌即逃,有负圣恩”。
曾国藩顿时就觉得两眼开始发昏。
他强撑着往下看,最后一行字像一把匕首一样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官降二级,戴罪图功。
这一年多来他用湘潭大捷和长沙收复换来的所有功名,全被这一纸廷寄抹得干干净净。
曾国藩只觉得天昏地暗。
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然后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侍卫们慌忙把这位曾侍郎又抬到了后堂,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架到床上,有人掐人中,有人拿湿帕子敷额头,有人跑出去喊郎中。
很快,郎中来给他号了脉,说是急火攻心,和前些日子的旧症叠加在一起,比上次在帅帐前晕倒时还要凶险几分。
郎中用银针刺了几个穴道,又灌了两碗苦得发涩的汤药下去,才保住了曾国藩这口气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