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表面上是在息事宁人,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替肃顺的棋局铺路。
祁寯藻也是想通了。
自己今天再争下去也是徒劳。
输赢又不是一时的事,既然这轮输了,毕竟曾国藩败了,自己再怎么争,那都是下策,还是退一步为妙。
先看看肃顺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祁寯藻缓缓点了点头,倒多了几分释然的坦然:
“此言说的在理。不知肃中堂怎么看?该如何安排?”
这明显是退让了,把决定权交到了肃顺的手中。
肃顺心中一喜,这老狐狸是认栽了?
但祁寯藻会这么轻易认输?
肃顺心中并没有放松,而是沉吟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如此说来,只能调孔广顺任湖北提督,加‘振威将军’衔,节制湖北所有兵马。至于清查桂明之败的始末,还请祁中堂费费心吧。”
肃顺的算盘打得精。
孔广顺这员悍将,就应该用在湖北这种紧要之地。
陕西不用孔广顺一直蹲在那儿。
把孔广顺调到湖北,接替桂明的提督之职,再加上“振威将军”这个从一品的荣衔,让他节制湖北全境兵马。
既能打击楚逆的气焰,又能分化曾国藩这帮汉人的兵权。
官文的荆州守军,杨霈的绿营,魁玉的凉州兵,这些零散的满人兵力就能被整合成一股独立于湘军之外的力量。
至于陕甘的兵权也可以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
孔广顺走了,陕西提督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正好可以从满人亲贵里再挑一个补上去。
这步棋在肃顺看来堪称绝妙。
最后的让步,则是给祁寯藻留的甜头。
清查败仗的责任,这是得罪人的差事,也是能保人的差事。
毕竟祁寯藻是首席军机,把他逼急了,这事也不好成。
肃顺今天的目的是把孔广顺送进湖北,不是为了把祁寯藻逼出军机处。
祁寯藻眉头一挑。
这肃顺是个会做人的,不动声色就改了说法,湘军之败就改成了桂明之败。
两个老狐狸在不经意间,两句话就完成了交易。
于是,祁寯藻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道:
“那好吧。桂明之败的事,就由杨霈去查吧,然后再把桂明递解进京。”
祁寯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到时候给杨霈行文一封,稍微把楚逆火枪之危,多吹嘘一些,这曾国藩自然就脱身了。
只要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楚逆还用的是鸟枪,那这关也就糊弄过去了。
把所有的过错都赖到桂明身上即可。
军机处大堂内的氛围骤然和谐了起来,就像是之前的争论不存在一般。
肃顺笑容满面: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道上折子向皇上禀明此事吧。”
于是军机处四人联名向咸丰写了个折子。
这份折子是祁寯藻执笔,在折子里提了桂明惨败一事,把西路军和绿营的覆没归咎于桂明指挥不力。
湘军的事被隐晦地点了一下。
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曾国藩的官倒是好做了。
只是苦了桂明了。
如今被军机处的四位大臣写进折子里当了替罪羊。
四人联名的折子由祁寯藻和肃顺一起去乾清宫交折子。
到了寝宫门前,折子递进去之后,两人在廊下等了许久,却并没有受到咸丰的召见。
太监出来传话道。
“皇上正在看折子呢,请两位中堂大人稍等。”
咸丰最近已经吸大烟吸迷糊了,寝宫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烟膏子味。
勉强打起精神,迷迷糊糊看着这份奏折。
溃败一万多人,并没有引起咸丰多重视。
咸丰已经习惯了。
但是把孔广顺放到湖北,却是咸丰颇为满意的一步棋。
因此咸丰特意写了批注。
然后,折子很快被送了出来。
折子上加了个准字,还有一小行批注:
“国危思良将。授孔广顺为钦差大臣兼督办湖北军务,赐王命棋牌,御用宝刀,有先斩后奏之权。”
肃顺和祁寯藻不由得暗暗心惊。
钦差大臣,督办湖北军务,王命旗牌,御用宝刀,先斩后奏!
这孔广顺未免也太得圣心了。
咸丰这几年对满人将领越来越大方了,孔广顺从一个汉姓的旗人提督一跃成了钦差大臣,这权力比曾国藩不知大了多少。
当天晚上,对于孔广顺的调令就以被拟出来了。
为了表示重视,特由军机大臣穆荫亲自前往陕西传旨。
一大清早,穆荫就带着一帮大内侍卫,从永定门出发,向西去了。
这可是给足了孔广顺面子。
而咸丰批注的那一句,国难思良将,也是一时间在京城内颇为流传。
京城的茶馆里,八旗的窝囊废子弟们,添油加醋地把孔广顺在鹰嘴涧的大捷讲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阵斩三千夺旗而归,什么楚逆望风而逃。
爷们之间靠着这下酒,都能多喝几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