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肃顺高兴起来。
杨霈的折子来得正是时候!
肃顺笑道:
“祁中堂,这杨霈的奏报,也是事关湖北局势,不然也拿来参考一下?吾等才能清楚了解湖北局势啊。”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两个折子放在一起,正好让军机处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说实话,是谁在编故事。
肃顺可不相信杨霈这个旗人总督,敢配合曾国藩一起撒那弥天大谎。
这话把祁寯藻逼入了死角。
的确没有只看一路奏报的道理。
祁寯藻干咳两声,尽量平稳的说道:
“那便拿来看看吧。”
祁寯藻心中暗自祈祷,只希望这杨霈是个懂事的,懂自己和曾国藩的关系。
杨霈只要在折子里哪怕是措辞含糊一些,不把那火器犀利的话挑破,他祁寯藻就能拿来做文章。
可祁寯藻心里又隐隐有些不踏实。
杨霈是汉军旗人,骨子里和载垣那些人是一路货色,甚至比那真正的满人更有种自矜。
对汉臣的湘军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服气过。
未必会为曾国藩说什么好话。
信使双手将军报呈上。
祁寯藻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了杨霈的奏折。
杨霈的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旗人特有的张扬。
前面都是乏善可陈,无非是把胡林翼与桂明之败再啰嗦一遍,字里行间全是推诿和撇清。
祁寯藻略过这些朝后看去,直接往后面找,就是想看这杨霈关于楚逆火器的写法。
杨霈只有一句:
“据前线军报称,楚逆火器可两百步外破藤牌,然臣未亲见,不敢妄断。”
杨霈这句不敢妄断太狠了,甚至比直接出言反驳都要恶心人。
堵得祁寯藻都没办法辩解。
一个总督为何会不敢妄断?不正是说明了,这曾国藩朝中有人护着嘛!
话里话外,明显是夹枪带棒讽刺曾国藩呢。
祁寯藻的手微微发颤。
这个杨霈!
后边的对于桂明的攻击,杨霈写了好几大段,把整个西路军和绿营的惨败责任全推到了桂明身上,字字诛心。
祁寯藻也懒得看了,桂明是死是活他现在根本顾不上。
他直接把手里的奏折递给了肃顺,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思考怎么解释这杨霈的话,能更靠近曾国藩一些。
杨霈要是知道自己这句话能起到这个效果,他怕不是立马要大呼冤枉!
他杨霈哪里敢讽刺中堂?
是真他娘的不敢妄断!
肃顺接过了杨霈的奏报,从头到尾慢慢看完。
然后肃顺不由的笑了一下,这下稳了。
这两份奏折简直就是两个巴掌轮着往祁寯藻脸上扇。
但是,肃顺却没有直接发问。
局势不稳时,自然是由他肃顺带头冲锋,才能在军机处里和祁寯藻过招一二。
如今胜券在握,自己再下场,那就是不雅了。
于是肃顺没说话,也没表态。
反而转手把战报递给了载垣。
这等粗坯,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把优势爆发出最大威力。
载垣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要论骂人不带脑子,整个军机处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果然,载垣接过来战报,看了几眼。
然后整个人就像被点着了似的,瞪着眼,猛地一拍大腿,跳脚怒骂道:
“日他娘的曾国藩!这是拿咱们军机处当猴耍!这杨霈都不敢附议他的折子,两个人在一个省里打仗,杨霈都没见过那什么神枪,怎么就他曾国藩见了?这狗日的货,是他娘的涮咱们呢!”
这话像是一泡尿直接撒到了祁寯藻的脸上。
臊得祁寯藻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载垣是怡亲王,论爵位论血统都在祁寯藻之上,别说骂曾国藩了,就是指着他祁寯藻的鼻子骂他老糊涂,祁寯藻也只能忍着。
更何况现在杨霈的折子确实打了曾国藩的脸,载垣骂得虽然粗,但骂的不是没有道理。
肃顺也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着。
本来是想让载垣冲锋一下,把杨霈折子里的疑点挑出来,结果载垣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军机处的斯文都骂没了。
这下子不但骂了曾国藩,便是把载垣自己也骂了。
这脑子是怎么长得?
肃顺忙道:“怡亲王,这是军机处,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载垣这才闭上了嘴,气鼓鼓的不再说话。
穆荫那边也是看完了折子。
不用想穆荫也明白到自己出场了。
先让载垣冲锋,把局面搅乱,这时候自然到自己圆场子的时候了。
载垣把话说得太难听了,军机处不是骂街的地方,得有人把话题拉回正轨。
穆荫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祁中堂,肃中堂,也不怨怡亲王生气。现在这杨霈上了折子,明显和曾国藩说的不是一个路子。曾国藩说楚逆有神枪,杨霈说他没见着。而楚逆有没有这等犀利火器,又关乎朝廷的下一步决策。如果真有,那是从哪来的?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找洋人采购同款枪械?如果没有,那曾国藩就是在夸大敌情。无论如何,湖北局势失控是准了的。”
穆荫顿了顿,把话锋一转。
“在下认为,首要的是先调一员悍将去,镇住场子,不能让楚逆再肆虐了。然后再由军机处行文,派人查明湘军之败的始末,如此一来,可好?”
穆荫此言处处都是公道,处处都在为军国大事着想。
看似老成谋国,滴水不漏,但是已经先把曾国藩排除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