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的身体晃了晃,脚下发软,眼前发黑,身子往后仰,眼看就要栽倒。
肃顺猛地伸手,把僧格林沁拽住了,没让他摔下去。
僧格林沁喘了口气,那口气又粗又重,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再睁开时,眼神稳了些。
好歹是个武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咬了咬牙,站稳了,松开肃顺的手,声音发涩。
“走吧,快进宫吧。”
肃顺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宫里走。
肃顺是咸丰身边的红人,进宫不需要通报,门口的侍卫见了他,连拦都没拦,侧身让开。
僧格林沁跟在后头,步子又大又急。
两人直直地入了宫,来到乾清宫前。
肃顺停了一下,整了整衣冠,对值守的太监道。
“请对皇上说,臣肃顺,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禀报。”
太监见肃顺脸色不对,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太监出来,躬身道:“两位大人,皇上召见。”
肃顺和僧格林沁对视一眼,跟着太监往里走。
穿过走廊,绕过屏风,来到西暖阁门前。
太监掀开帘子,两人弯腰进去。
西暖阁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甜腻腻的,带着焦糊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
咸丰正坐在榻上,半靠着引枕,脸色酡红,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发了高烧。
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迷离得很。
咸丰的手边,赫然放着一杆烟枪,烟枪旁边的托盘里,还有没烧完的烟泡。
两人都是一惊。
咸丰这是刚刚抽了大烟!
那烟泡还冒着青烟,味道还没散尽。
他们不敢多说,赶紧跪下行礼,口称万岁。
咸丰自从密云回京后,对大烟就愈发依赖了。
以前还藏着掖着,如今连藏都不藏了。
有劝谏者,当时就是严惩。
前几日有个御史上了折子,说“皇上宜保重圣体,远离洋烟”,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那御史就被革职拿问,发往军台效力。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这茬。
便是如肃顺这般被倚为臂膀的宠臣,都是不敢多说一字。
肃顺比谁都清楚,皇上现在听不得劝。
僧格林沁也是沾了肃顺的光,不然这个时候,压根不会被放进来,看到皇上这等丑态。
僧格林沁跪在地上,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当年在草原上,道光皇帝召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咸丰,精神抖擞,目光如炬。
可这才几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大清的气数真的要尽了?
咸丰挥了挥手,免了两人的礼。
动作软绵绵的,像是胳膊上挂了千斤重的石头。
“两位爱卿,有什么事吗?”
肃顺跪在地上,心里头急得像火烧。
看了一眼僧格林沁,僧格林沁低着头不说话。
肃顺咬了咬牙,从袖口掏出那份加急的军报,双手捧着,递上去。
肃顺的声音在抖,只能尽量说得平稳:
“皇上,这是河南的军报,还请宽心了看。”
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失城不过一时的事,聚集兵马也能讨回来。”
肃顺这是在给咸丰打预防针。
怕就怕咸丰别一下再背过去。
咸丰若是有了好歹,凭肃顺这几日所为,他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那些被他抄了家的王公贝勒,那些被他下了大狱的权贵,非把他肃顺生吞活剥不可。
此时咸丰的脑子却不清醒,听不明白肃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肃顺在说话。
一边笑,一边接过军报,晃悠悠地打开。
咸丰打开军报,把脸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眼睛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他又把脸凑近了些,咸丰的手开始抖,纸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
然后咸丰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西暖阁里回荡,咸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一边笑一边喊:
“好啊!败得好啊!和朕作对,你们都在和朕作对!”
咸丰笑完了哭,哭完了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