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又往上移,点在直隶和河南交界的地方。
“要补充粮草,可以往南走,大名府,生产麦子,粮草定然存了不少,在咱们西南,距离咱们不过一百五十里,旦夕可至。”
黄生才站起来,走到舆图跟前。
打仗打得多,虽然不懂什么谋略,可仗打多了,眼光就练出来了。
黄生才皱着眉头,盯着大名府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但是大名府毕竟是小城。打了大名,粮食又能吃多久?到时候必然惊动英桂。他和袁甲三在南面层层设防,咱们一个个城去攻,却也打不起。一旦被拖住,等待僧格林沁从后边赶来,我军就危险了啊。”
这话说得在理。
众人听了,又皱起眉头。
黄生才这几个月跟着赵木成,见识涨了不少,对于战略的洞察能力越来越强了。
赵木成点点头,赞许地看了黄生才一眼:
“黄大哥所言,正是我所担心的。因此,咱们不能一个城一个城去攻,而是要一次打掉清妖在河南的主力,先打英桂。”
打掉清妖在河南的主力!
此言一出,林李二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赵木成会怎么南归,想过他会打哪座城,想过他会走哪条路,可万万没想到,他要去打英桂。
英桂是河南巡抚,手下有兵有将,有粮有饷,不是胜保那种孤军深入的莽夫。
赵木成要打英桂?还要一次打掉英桂?
林凤翔和李开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这赵木成,气魄也太大了。
先是扫清了山东,现在又要吃掉河南的英桂。
可他们心里头又隐隐觉得,也许,真的能成。
赵木成没有停,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从临清到大名,从大名到新乡,声音又快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咱们现在在郑家口击溃胜保,估计清妖那边还没得到战报。英桂定然还以为临清在胜保的手里。而英桂的大军,正在豫北新乡镇压联庄会。如果咱们趁着这个空挡,先下大名府补充粮草,随后马队快速西插,直奔新乡,等英桂发现咱们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会是什么景象?”
会是什么景象?
堂里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英桂的大军在前头镇压联庄会,后头突然杀出一支骑兵,那是什么景象?
是溃败,绝对的大溃败。
英桂就算有十万兵,也挡不住背后一刀。
随后赵木成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大圈,包括了西边的洛阳,南边的安徽。
眼里带光看向众人道。
“一旦英桂的兵被咱们吃掉,过了黄河,中原之地,还有谁能挡咱们?”
众人心中都是一震。
一旦河南空虚,让赵木成过了黄河,那可真就是潜龙入渊了。
到时候南部防线仅凭袁甲三一人支撑,恐怕难以阻挡。
那些将领们,一个个眼睛亮了。
苏天福攥着拳头,罗金刚咧着嘴,郑大斗搓着手。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来都是被人追着打,被人围着打,被人堵着打。
现在,他们要去打别人了。
林凤翔和李开芳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惊叹。
这赵木成此番谋划,实在是太过天马行空,太过有胆魄了。
别人都在想怎么跑,他在想怎么打。
别人都在想怎么活,他在想怎么赢。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句话。
看来这次,真的是选对人了。
黄生才直接惊叹道,声音又响又亮,在堂里头回荡:
“好啊!木成兄弟的谋略还是高,太高了!俺老黄佩服!”
黄生才这一嗓子,把那些还在发愣的将领们都喊醒了。
底下的将领们也跃跃欲试,打这种闪击战,他们太擅长了。
从临清到保定,从保定到京城,从京城到南海子,一路上都是奇袭过来的。
骑马跑路,他们是行家。
赵木成看向林凤翔,问了一句:
“林大哥,到时候有英桂和胜保的人头送回天京,那帮人还有人敢拦?有什么好说的吗?”
林凤翔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他们定然无话可说。”
李开芳也点头,他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头,能看出来,由衷认可。
策略定下来了。接下来是布置任务。
头一件事,是让北伐军那四千人都变成马队。
赵木成让马上飞和王大勇才去办这件事。
马上飞懂马,王大勇是翼殿老人,会带兵。
两人搭配,一个教骑,一个带人。
好在北伐军那四千人,多是精锐,有很多人本来就会骑马。
不会骑的,毕竟也是青壮,几日的功夫,应该能做到骑着马跟着走。
赵木成给了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会不会,都得走。
第二件事,是将林李二人押送的三千俘虏处理了,打散编入各营。
这些俘虏,是胜保的兵,是跟太平军打了几个月仗的老兵。
赵木成下了死命令,全部割去辫子,不留给他们再次反叛的空间。
要留辫子者,不留头也。
苏天福和赵木功去办这事,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苏天福拿着刀,站在俘虏跟前,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想活命的,把辫子割了!想死的,站出来!”
赵木功在旁边劝:
“割了辫子就是自家兄弟,有饭吃,有饷拿,不比跟着胜保强?”
三千俘虏,没有一个站出来。辫子割了,扔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第三件事,是伙房赶制急行军的干粮。
烙饼,烤肉干,装袋子,一袋一袋码在车上。
全城的锅灶都烧起来了,从早到晚,烟气腾腾。
那些饼摞起来比人还高,那些肉干用麻袋装,一袋一袋,堆满了好几间屋子。
这一切事务,都要在三天之内准备好。
赵木成不仅要抓英桂的空隙,更要紧的是要抓京城那边咸丰的空隙。
在咸丰腾出手之前,把自己的脚跟彻底立住。
而京城那边,经过几天的颠簸,咸丰终于在僧格林沁兵马的护卫下,回到了京城。
望着京城的大门,经历过一番生死的咸丰叹道。
“京城,朕回来了。”
身旁的肃顺有些心里发冷,经此一难,皇上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