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孤军北上。被围阜城时,两位就难以脱困,幸得我主用围魏救赵之计救了两位性命。但是如今两位一旦脱离我主的马队,南有英桂、袁甲三堵截,北有僧格林沁围追,两位不过是再被围一次,再死一次罢了。”
“干你娘!”
李开芳被揭了痛处,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在地上弹了一下。
一把拔出刀,刀尖指着李三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都在哆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三泰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凤翔快步走过去,劈手夺下那把刀。
刀被夺走了,李开芳还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李三泰站在那里,动都没动,看着李开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若是听到这就受不了了,那剩下来的二和三,两位还是别再听了。”
说完,李三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林凤翔连忙拦住李三泰,伸手去拉李三泰的袖子,手劲儿不小,把李三泰拉了个趔趄:
“这位先生,先别走,请讲完。”
林凤翔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还有几分急切。
从广西一路杀出来,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肚子里有货,林凤翔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李三泰,虽然看着疯疯癫癫的,说话也不中听,可那几句话,句句扎在要害上,像是老中医扎针,一针一个穴。
林凤翔朝李开芳瞪了一眼,声音又硬又冷:
“开芳,不准再放肆了!听这位先生说完!”
李开芳被这一瞪,那股火气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浇下去大半,哼了一声,把刀鞘扔在桌上,当啷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李开芳偏过头去,不看李三泰,脖颈子上的筋绷着。
李三泰本来就没打算走。
借此机会,李三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那几分嘲讽收了些,换成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就讲完。”
李三泰开始继续掰扯。
“二死,曰受制于人。孤军北上,本就死路,二位也能知道。但是天国军令之下,无法抗拒,所以死也只能北上。此次就算在我主帮助之下,侥幸南归,想问两位,若再有如此军令下达,两位还能有此幸运吗?”
帐子里安静下来。
林凤翔坐在那儿,想起那些死在清妖刀下的兄弟。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是死路,可军令就是军令,天王下了旨,东王下了令,他们就得走。走到死也得走。
李开芳偏着头,这些事他当然都想过。
打到天津城下的时候想过,突围退兵的时候想过,阜城被围的时候也想过。
可他不敢深想,想深了,路就走不下去了。
李三泰没有停,声音又高了些,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捅出血来:
“三死曰认贼作父。西王死后,两位归东王麾下,可曾想过西王死的是否蹊跷?那东王为何援军一月才迟迟赶到?”
李三泰看着两人的脸色,继续掏他们的心。
“两位身为西王旧部,却奉东王为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两位如此被动,不就是因为西王旧部四字吗?除非两位到那天京城,将那西王的二子尽数杀了,否则难消东王之疑。死,岂不是早晚之事?”
李开芳的眼睛又红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在抖:
“休要放屁!若不是为了西王之子,我二人怎可能自陷绝境?”
李三泰不辩驳,也不回答。
反而是找了个空着的椅子,施施然坐下,翘起腿,看着林凤翔道:
“有此三死,两位大帅,还觉得自己的脑袋牢靠吗?在下知道二位是不怕死,可二位若是死了,没了掣肘,那西王之子就能保住了吗?”
这话没有直接回答李开芳,却让他低下了头。
李开芳想起西王死的时候确实可疑,而且东王的援兵速度也甚是可疑。
西王死后,天国传过当时东王和天王说的话。
“西王刚愎,不稍挫之,后不听命,俟其自归可也。”
经李三泰这么一说,这个传言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了。
李开芳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像是没了力气。
林凤翔则是更关注现在眼下之事。
他们拼了命,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图什么?
不就是图西王的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吗?
萧朝贵的儿子,今年才不过六七岁,要是他们死了,那孩子怎么办?
林凤翔也沉默了。
那些话,不是没人说过,可没人说得这么透,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他们这两年,像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以为往前走,其实在原地打转,以为能活,其实在等死。
李三泰看着他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站起来,走到帐中央,声音又亮了几分,像是在敲钟,又像是在喊魂:
“二位就没想过查清西王的死因?真就这么浑浑噩噩认了?西王之前军中势力如此庞大,就白白被别人占取,失了权势,幼子只能靠洪夫人一个女子苦苦周旋保护?”
李三泰顿了顿,说出了那句锥心之问。
“两位还配得上西王死前最信任的两个兄弟们吗?”
这话扎心,也正是李三泰一直引导的,这两位是不怕死的硬汉,林凤翔更是被凌迟而死,却一声不吭的狠人。
绝对不能以死威胁,那样反而起反效果。
但是若是死得不值当,那两人还甘愿去死吗?
这话扎得李开芳浑身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李开芳抬起头,眼睛血红,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声音嘶哑驳斥道:
“西王突然身故,我等群龙无首,殿下又年幼,我等除了听令于天王和东王,又有何等办法?”
李开芳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
李三泰等的就是这句话。
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像是雷霆,想要震醒两人一般:
“二位有个天大的机会还不自知。群龙之首,西王一派的主心骨,其实就在眼前啊!”
帐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心跳声。
林凤翔抬起头,李开芳也抬起头,两个人四只眼睛,全盯着李三泰。
李三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等着他们把这句话咽下去,消化掉。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响在两人心间,他们得缓一缓,得喘口气。
李三泰没催,就那么站着,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笃定,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