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赵木成就是这群人里头最不可能当天国忠臣的那个。
因为赵木成知道天国的结局,知道太平天国最后会败,知道天京城会破,知道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末了都会化成灰。
所以赵木成要自家的兵,自家的营,自家的根基。
不是背弃,是活路。
当初从安庆出发的时候,赵木成手下只有两百人。
那是他从东两营带出来的老底子,木根、赵木功、王大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湖南老乡。
那时候赵木成的权柄全都来自天国的封赏,一个年轻检点而已,有啥资格谈建军?
后来人多了,三千人,可那些人里头,大半是曾立昌划拨过来的旧部,小半是新收的苏天福的捻子。
赵木成要自家建军,那些人能跟他走几个?
眼下不一样了。
曾立昌的腰牌在赵木成怀里,那面旗他接过来了。
郑大斗那些人,从此就是他的兵。苏天福带着捻子投了他,何树才带着八百辽东骑兵归了他,张宗禹的捻子营也要建起来。
还有赵木功,还有王大勇,还有那些从临清城下、从保定城下、从南海子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
他们信赵木成,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还有那个名号,龙城飞将。
赵木成在临清城下拼命的时候没想过这些,可这些名声,眼下成了他的旗号。
火候到了。
赵木成要在临清搭起自家的班底。
所以赵木成此时当着黄生才和众人的面承诺张宗禹,摆明了就是让众人做好准备,以后这支军队的唯一意志,只能来自赵木成。
赵木成在临清独立成军了,同时也是要拉着黄生才一起的意思。
黄生才收了笑,瞅着赵木成。
那目光变了,不再是看小弟的目光,是看同路人的目光。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一样的野心,一样的算计,一样的不甘心。
黄生才不由得叹道:“你小子藏得真深,和大哥原来是一路人。”
赵木成没有否认,反而目光灼灼地瞅着黄生才,问了一句自己从来没问过的话:
“黄大哥,不知下一步想往哪走?”
黄生才愣了一下。
以前赵木成从不问他这个。
哪怕是自己数次提出要走,赵木成却从来没问过一次。
黄生才当时还以为自己这位兄弟不在乎自己往哪走。
今日才明白,之前赵木成不是不想问,是没资格问。
那时候赵木成的路还在林凤翔和李开芳手里攥着,有啥资格管黄生才往哪走?
眼下不一样了。
赵木成怀里揣着曾立昌的腰牌,手下攥着自家的兵,外头传着飞将军的名号。
赵木成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能和黄生才平起平坐了,所以才开始问这个事。
黄生才瞅着赵木成,像是头一回认得这个弟兄。
他娘的,这小老弟藏得真深。
从临清到保定,从保定到京城,从京城到南海子,从南海子到郑家口,一路打仗,一路拼命,黄生才以为赵木成就是个会打仗的愣头青。
没想到,人家打仗的时候,顺手把棋也给布了。
等到黄生才发觉的时候,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残局,连落子的地方都快寻不着了。
黄生才叹了口气:“俺想回老家。”
赵木成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了:
“湖南?那距离此地可是山高水远啊。从山东到湖南,要过河南,过湖北,过长江,过洞庭湖。一路都是清妖的地盘,一路都是关卡城池。几千人的队伍,咋走?吃啥?打多少仗?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