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木成的问题,黄生才讷讷了半晌,没有好的回答。
黄生才坐在那儿,那模样,跟个被先生问住了的学童似的。
之前一直吵吵着要走,从南海子就开始吵,一路吵到临清,可到底往哪儿走,黄生才压根没想明白。
湖南,那是老家,可老家太远了。
从山东到湖南,过河南,过湖北,过长江,过洞庭,几千里地,沿途全是清妖的关卡城池,还有那些战力强悍的乡绅地主团练。
黄生才拿什么走?拿嘴走?
赵木成看着黄生才,声音放得平缓了些:
“黄大哥,咱们都是湖南人,谁不想回家?可咱们都是湖南人,你在那闹过天地会,自然是知道,那帮乡绅团练,可不是废物。”
赵木成说这话,让黄生才想起了江忠源。
那个湖南新宁人,带着一帮团练,在蓑衣渡炮轰冯云山,把太平天国的南王给打没了。
那一仗,差点把太平军的魂都打散了。
江忠源带着的团练被清妖称为新宁楚勇,其战力可见一斑。
黄生才沉沉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
当初在湖南闹天地会,要不是被那些乡绅团练围剿得紧,怎么也不会背井离乡,一路跟到天京。
那地方,乡绅的力量大得很,一家一族就是一座寨子,寨墙高,人手多,比官军还难缠。
黄生才抬起头,看着赵木成,目光真挚,像是在把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木成兄弟,大哥和你说句实话。若是你还像之前一样,大哥无论如何也要走,不能留在这当林李二人的炮灰。就算到不了湖南,便是占山为王,也能潇洒一阵。现在兄弟有了这个心,若是需要老哥帮衬一二,老哥倒是也可以考虑。”
赵木成听明白了。
黄生才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缺粮,缺路,缺一个能让他放心把后背交出来的人。
以前赵木成没有这个资格,对自己的人马都不一定掌控稳了,拿什么让人放心?
现在不一样了,接手了曾立昌的旗号,有了自己兄弟,那便是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有底气说这话了。
赵木成声音也沉了下来,显得郑重无比:
“黄大哥,若是以往,我定然无法劝你。毕竟我连自己往何处都不知道,何来资格劝大哥?今日兄弟立下了心思,要为自己众兄弟寻一条活路,那么大哥,小弟便有一句话,咱们聚在一起,尚是一股力量。若是分散开,在这乱世之中,能求活到几日?”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帐中那几个心腹将领听了,都低下了头。
是啊,从安庆出来的时候,谁想过能活到今天?
聚在一起,还能活。散了,就是死。
黄生才动容了。
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声音又响又脆:
“木成兄弟,蛇无头不行,你划下道来,咱们两家该如何相处?”
这话问得直接,问得利索。
黄生才之前几次三番提要走,就是想看看赵木成的态度。
要是赵木成还是那个一心为公,只顾打清妖的愣头青,黄生才就走,走得远远的。
可现在赵木成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建军的打算,那就不一样了。
他黄生才在湖南闹天地会的时候就知道,单打独斗是死路,抱团才能活。
跟赵木成抱了这么久的团,尝到了甜头,不想撒手。
赵木成早就想好了,坐直了身子,看着黄生才的眼睛:
“大哥,原先咱们在曾帅的麾下,是一路军。如今大哥有想法走自己的路,那么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便讲清楚了。以后咱们两家联合,遇到战事,各自带兵,凡是咱们兄弟二人商量来。不知大哥以为如何?”
黄生才笑了。那笑容里头有释然,有痛快,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
“好!只要俺木成兄弟提的,便是好!只是俺还有一个要求。”
赵木成问:“大哥还有何要求?”
黄生才盯着赵木成,那目光跟钉子似的:
“那便是歃血盟誓,咱俩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同生共死,永不背离。”
赵木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迸出来,又厚又实,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笑完了,拱手道:“固所愿,不敢请尔。”
黄生才一瞪眼:“你这小子,一到紧要时刻,便说那文词。到底啥意思?”
赵木成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
“大哥从认识以来,你便一直照顾小弟。能与大哥结义,小弟求之不得。”
黄生才大喝一声:“好!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咱们便结义!”
整个临清城都动起来了。
这是进城的第一天,本该忙着清点粮草,布置防务,可这些事全被丢到了一边。
赵木成和黄生才要结义的消息传出去,底下那些兵比谁都兴奋。
有人去校场搭台子,去城里找酒肉,有人把号衣洗了又洗,换上最干净的那件,像是过年似的。
那些将领们也忙,忙着选人观礼,忙着在台子底下占个好位置。
至于建军的事,两人都没提。
还不是时候。
林李二人还没到,天京那边还不知道消息,他们还得打着太平天国的旗号,还得借着天国的力。
这些心思,只有几个心腹将领知道。
校场在城东,原是清兵操练的地方,空地大,能站不少人。
台子搭在正当中,不复杂,就是几块木板架起来的,上头铺了层红布,两边插了几面旗。
没有香案,没有三牲,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两人一商量,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省了。
真心在,比什么都强。
太阳西斜的时候,人差不多到齐了。
城防由赵木功亲自领着,没来,得守着城墙,防着万一。
其余的中高层将领全到了,站在台子两侧。
台子底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是各营选出来观礼的士兵,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台上看。
黄生才先上了台。
今天换了身新衣裳,青色的,浆洗得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衣角都不带飘的。
黄生才往台上一站,扫了一眼底下那些人,扯开嗓子就喊:
“诸位兄弟!俺黄生才与木成兄弟向来投缘,今日俺与木成兄弟结为兄弟。也不要那什么老天作证,便让各位兄弟作证,若是俺以后有背弃兄弟的事,便让俺黄生才不得好死,你们任何人都能取了俺的性命,骂俺几句!”
这话说得极重。
黄生才把自己的命交出来了,也把自己的名声交出来了。
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黄生才知道,这比什么歃血为盟都管用。
老天爷看不见,可这些兄弟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