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蹲在拒马后头,趴在沟里,躲在树后头。
铅子打在木头上,噗噗的。打在石头上,啪啪的。
打在人身上,闷闷的一声,人就倒了。
可鸟枪能打的轮数有限。
放一枪,装半天,装好了,再放一枪。
虽说打得热闹,乒乒乓乓的,像是过年放鞭炮,可并没有对太平军进行太大的杀伤。
那些太平军躲得很好,等枪声停了,又爬出来,接着守。
有了这个缓,关保接着组织攻。这回关保学聪明了,不一起上了。
由关保部和倭欣泰部的两队人马轮流上前耗,中间隔着鸟枪打。
关保部冲一阵,退了。索伦人冲一阵,退了。
鸟枪放一阵,停了。关保部再冲一阵。轮着来,不让太平军喘气。
显然眼看一口气冲不下来,关保采取了耗的法子。
先耗光这帮兵力,再往前追。他不信这一千多人能耗得过他几千人。
关保站在后头,瞅着那些太平军一个个倒下去,心里头算着时辰。
快了,快了。再冲几回,他们就撑不住了。
林凤翔带着这帮太平军陷进了清妖车轮战的耗中。
虽说太平军作战勇猛,可耐不住对面轮番的耗。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的鸟枪打,虽说威力不大,可也不断杀伤着太平军的活力气。
那些兵,有的被铅子打中了胳膊,有的被打中了腿,有的被打中了肚子。
伤了的,退到后头,用布条缠一缠,又上来。
实在动不了的,躺在沟里,还在喊,还在骂。
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守不住。
就这样太平军的兵力不断被耗,太平军们不断倒下。
林凤翔站在最前头,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老弟兄,一个一个倒在他身边。
那些脸,一张一张地,在他眼前消失。
这是一场拿命换时辰的阻击战。
半个时辰,太平军被耗得还剩三百人。
地上躺着的,比站着的多。沟里填满了尸身,拒马边上挂着的,树根底下靠着的,到处都是。
血把土路都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拔腿都费劲。
而关保这边也是折了不少。
他的马队死了多少人?
关保不晓得,他不敢数。那些躺在地上的,有长毛的,也有他关保的。
关保心疼得直哆嗦。
这些兵,是攒了多少年的家底,死一个少一个。
马队的兵士锐气已经失了,损失疼得关保舍不得再攻了。
关保站在后头,瞅着那些太平军,心里头又恨又怕。
恨他们不降,怕他们反扑。
关保咬了咬牙,下令原地歇整。实在不行,等胜保大人的步兵到了,再考虑咋打吧。
那些索伦人,缩在关保的人后头,有的靠着树喘气,有的坐在地上发愣,有的在给伤口缠布条。
林凤翔带着的三百人,各个身上带血,像座山,横在着道路之上。
那些血,有他们自家的,也有清兵的。
他们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林凤翔估摸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抬头瞅了瞅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
半个时辰,够了。
林凤翔带人趁着清妖发愣的功夫,一下子扎进了旁边的密林中。
那些兵跟在他后头,跑得很快,跑进林子里,眨眼间就瞅不见了。
眼尖的清妖自然发觉了这一幕,当即叫喊道:“大人,长毛退了!长毛跑了!”
本来垂头丧气的关保,忙顺着兵士指引的方向瞅去。只见那些长毛确实跑进了林子里,连影子都瞅不见了。
关保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那笑里有得意,还有几分后怕:
“看来不仅是咱撑不住,这帮长毛也撑不住损失了。快上马,随我接着追!”
关保翻身上马,带着马队接着向前追去。
马蹄声又响起来了,可这回慢了许多,稀稀拉拉的,没了来时的气势。
那些兵骑在马上,垂头丧气的,像打了败仗一样。
等到关保带人追到时,李开芳部终于也赶到了既定的位置。
他们停下了,不跑了。
那些兵就地开始挖壕沟,筑工事。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很快就在官道上挖出了一道道沟,堆起了一道道墙。
关保勒住马,远远地瞅着。
瞅见那些太平军正在拼命挖沟,瞅见他们正在堆拒马,瞅见他们正在布防线。
关保想起方才那场血战,想起那些不要命的长毛,打了个寒噤。
不敢再冲了,关保损失不起。
关保遣人向胜保快报:“我部已经将长毛大部困住,请大人速速带兵前来,围歼此部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