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生才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听到了他无数回夜里睡不着推演的答案。
黄生才的肩膀松了松,像是放下了啥很重的东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是的,全军覆没。”
黄生才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眼神里有悲凉,有无奈,还有几分冷笑:
“天京城里的那位,是这样的蠢笨之人么?这样的蠢笨之人,能从金田打到天京,越打越大么?”
赵木成没有说话,坐在那,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千百只蜂子在飞。
黄生才的话,意思很明了了。
这是支孤军,而且本来就被撂了。
自从北伐以来,赵木成时时刻刻都在想法子把这支孤军救出来。
赵木成站在很高的历史高处,以为是杨秀清的失策,以为是曾立昌不该去融捻军,以为是捻军太差劲,以为是一切一切的偶然。
可赵木成从来没想过,这支军队本来就是去送死的。
不但赵木成不信,太平天国的大部份人,清廷也没人信。
甚至是太平天国亡了,李秀成被抓了,都没往这方面想,反而是把北伐列为杨秀清的头一件失策之事。
那么多人都觉着,是杨秀清打错了算盘,是他轻敌冒进。
只因为,这是精兵。
领兵的两人可以说是当时除了石达开最能打的悍将。
没人会信杨秀清会拿精锐队伍和两个丞相去送死。这太疯了,疯到没人敢想。
这件事因为天京之变,杨秀清身死,到末了也没分出个是非。
直到黄生才说出这番话,赵木成的眼光才轰然变了。
是啊,身在局中的他们太知道了。
他们做到了极致,也没有挡住曾立昌身死。
他们偷袭了保定,打到了京城,端了马场,追了咸丰,逼退了僧格林沁。
他们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可曾立昌还是死了。
这真的是简单一个失误么?
赵木成想起曾立昌送他走的时候,说“救的从不是人,是局势”。
曾立昌知道自家是弃子么?
知不知道,那些从广西跟着他出来的老弟兄,那些死在临清城下的人,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
赵木成坐在那,失神了好一忽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黄生才没有多说,站起身,走到赵木成跟前,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
“木成弟兄,早做打算吧。报仇的事俺不会退。可打完这场仗,俺是不会再和这两人扯了。”
黄生才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瞅了赵木成一眼。
帐外的光从黄生才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瞅见一个剪影,肩膀很宽,腰板很直。
“你是个好弟兄。大哥这辈子,交了你这个弟兄,值了。”
说完,黄生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光被隔在外头,帐里又暗了。
赵木成一个人坐在帐里,点起了那盏油灯,一动不动。
灯芯烧得长了,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帐外传来兵士们说话声,喂马的声,劈柴的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声喊着啥。
远处,营寨里的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