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帐外的风停了，火把的光透过帐篷的缝，在地上投下几道晃晃悠悠的影子。
赵木成一个人坐在那儿，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照在脸上，忽明忽暗。
赵木成想起自家这一路盘算，一腔热血。
从安庆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家啥都知道，以为自家能改变一切。
自己啥都算准了，可没有算到曾立昌会死。
赵木成想起叶屠户，想起盛狗子，想起老黄唱的《洗菜心》。
还有那些一路走来，为打仗死了的弟兄，有的赵木成叫得上名字，有的连名字都不晓得。
自家有没有白费力气？他们是不是白死了？
赵木成不晓得。
帐帘忽然掀开了。
木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粉蒸肉走进来，那股肉香味一下子闯进赵木成的鼻子里，又浓又厚，像是要把这帐子里的沉闷都冲散似的。
赵木成抬起头，瞅着木根。
这孩子瘦了，黑了，头上裹着块白布，个头倒是又长了。
“大哥，你夜里没吃饭。”
木根把碗放在赵木成面前。
“这粉蒸肉是俺叫伙房给你现做的。伙房的老刘说，这是他的拿手菜，保准好吃。”
在这行军途中，能有一碗家乡的粉蒸肉，着实难能可贵。
赵木成瞅着那碗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米粉裹得匀匀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赵木成忽然觉着肚子饿了。
瞅着木根，瞅着眼跟前这碗粉蒸肉，本来迷瞪彷徨的赵木成忽然间转过弯来。
管他娘的是不是弃子，管他娘的杨秀清打的啥算盘，管他娘的这盘棋谁在下。
自家一开始也没觉着他们能成事。
从安庆出来的时候，赵木成就知道这是一趟险路，可还是走了。
眼下手上有兵，有马，有从清妖手里抢来的枪炮，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只要人还活着，饭就要吃。
只要人还活着，路就要走。
想到这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赵检点便又回来了。
赵木成招呼木根道：
“还是你这小子知道疼大哥，快过来一块吃。”
木根嘿嘿憨笑，也不客气，就在旁边坐下了，端起碗，先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赵木成碗里，又给自家夹了一块小的。
两人刚动筷子，帐帘又被掀开了，赵木功大步闯进来，嘴里喊着：
“好啊，大哥你可不厚道，和木根在这偷吃好的，不叫俺！”
赵木成伸手往木功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哪那么多废话，馋了就坐下。”
两位大哥的打闹，惹得木根一阵偷笑。
木根端着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窝子都眯成一条缝。
赵木功没有躲，趁势就坐下了，一边坐一边对木根笑道：
“木根你小子，你看吃完饭，看俺咋收拾你。”
木根也不怕木功，笑着说：“俺又没偷吃，是大哥叫俺的。”
赵木功眼窝子一瞪：“你还不服？”
赵木成心里明白，这压根不是凑巧。
是这两位自家的兄弟瞅见自家不对劲，想着法子给自家打岔呢。
他们不说那些打仗的事，不说曾立昌，不说胜保，不说那些糟心的事。
就说小时候的事，说老家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
赵木功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小时候咱去河里摸鱼，你一脚踩滑了，整个人栽进去，还是俺把你捞上来的。”
木根在旁边笑：“大哥还会踩滑？”
赵木功得意洋洋：“那可不，那时候大哥还没俺高呢。”
赵木成瞪了木功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捞上来，自家又掉下去了。”
赵木功一愣：
“有么？”
木根笑得碗都端不稳了。
这一顿饭吃得尽兴。
木功和木根避着打仗的事不谈，就谈一些家乡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