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打完日本，转脸就对沙俄宣战，内部不会太平的。”
他说的“不太平”不是指有人造反，是指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笑着有几分调侃意味，“一部分人是安于享乐，觉得仗打完了该享受享受了。他们不清楚边境的压力，看不透局势之下的复杂情况。
一部分人是忘了我们从清妖手里是怎么爬出来的，开始学那些前朝的文臣，唱高调，说反战的话。
这些人里头，有些是想表现自己的道德优越感，觉得自己忧国忧民，站得比别人高。另一些就比较实在了，挡了他们的财路，捞不到钱，急了。”
丁毅中刚要开口，林远山推茶过去，“你不用管这些。宣战的是我，他们再有意见，也只能在背后发发牢骚。他们不能越过我来压你。”
丁毅中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林远山说的是实话。在远东，没有人能越过林远山给军方施压，而且还是第一军这种班底，过去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但他也知道林远山专门把他叫过来不是为了安抚他，肯定还有更关键的事。
“但有一种情况，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林远山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着丁毅中。“速胜论发酵的战争狂热。”
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下去。“我们的军官和士兵，大部分是好的。但总有那么一批人，刚打了胜仗，信心爆棚。
他们看不懂那十天是怎么打出来的，他们只看到了十天。推平朝鲜在他们眼里变成了兴汉军天下无敌的铁证，
至于那一年的准备、后勤、情报、日本的内部矛盾、朝鲜人的消耗，这些东西他们不会去看。不是不想看，是认知水平就到那里。”
“廖景程和张宗禹在荒漠草原上打的是机动仗，他们的战报会很好看，骑兵穿插，包抄围歼，这些内容容易让人热血上头。
但你不一样，你的任务是在沿线跟毛子拉锯。这种仗不会有漂亮的战报。今天丢了一个哨所，明天又夺回来，后天又被冲散了一个连，大后天又重建了防线。这些战报写在纸上，不好看。好说不好听。”
林远山停顿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让丁毅中措手不及的话。“崇祯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信任下面。几次局势刚稳住，就被他自己一通微操搞崩了。
前线将领说能打，他怀疑人家冒功。前线将领说不能打，他又怀疑人家畏缩。反复无常，最后把人心全寒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丁毅中，语气平静，“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为了国家跟民族的未来，辛苦你忍一下。”
丁毅中听出这话就是摆明不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换掉他，而是支持他，免去他的后顾之忧。让他放心执行战略任务，不要理会闲言碎语。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林远山坐镇沈阳那段时间，在日本报纸的嘲讽里整整沉默了一年，内部议论纷纷，当时那些话传到了他耳朵里，他也有些跟鬼子爆了的念头。
事后才明白当时让自己休假是保护自己。统帅把所有可能射向他丁毅中的箭都提前挡在了自己身上。
丁毅中站起身，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统帅，我这条命是当年你在广州从难民里捡回来的，这些年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道理。这一次也是一样。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保证完成任务。”
林远中连忙摆手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行了行了，你这搞得我要你背黑锅一样。我刚才说崇祯是个笑话，就是想说那套东西我们早该丢进垃圾堆了。我们要是还搞什么君臣父子，把你推出去背锅，那就真完喽。”
他给丁毅中添茶，“我们是革命同袍，是有同一个理想走到一起的。是为了民族跟国家的复兴走到一起。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信不过你，是怕下面那些年轻人贪功误事。他们都是好小子，但需要有人看着、带着、磨着。这是得罪人的事情，只能辛苦你了。”
丁毅中接过茶碗，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林远山看他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便继续安抚。
“你是知道我的习惯，所有会议记录都会归档。放血战略是我提的，所有命令都是我签的。
现在这些文件是保密的，但过几年、过十几年，终究是要给后人看的，要公开给历史研究的。所以这个事，轮不到你来背。”
丁毅中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在战场上面对过最凶悍的敌人，面对过最绝望的困局，从来没有红过眼。
但此刻他听完林远山的一席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终于明白林远山今晚把他叫过来真正要说什么。不是战略，不是战术，不是防线的部署，是要告诉他，所有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去打仗，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是集体决策，廖景程他们也在，也轮不到统帅你来全责，让他们骂去吧。”
林远山笑了笑。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想要当负责人，就得负责，这是规矩。”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语气从温情切回了公事。“还有一件事。辽东还有几万俘虏，是朝鲜和日本战场剩下来的。之前留着是因为春耕夏种人手不够，现在农忙结束了，留着也是白吃粮食。
马上要开战，前线会有新的俘虏，营地不够，粮食也不够。我走之前会处理干净。”
丁毅中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不需要讨论，甚至连确认细节都不需要。
谈话到此结束。丁毅中离开，准备回去好好管教一下那些臭小子了，敢跳？我丁毅中也是练过几年拳脚的。
第二天一早，林远山离开了福余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他的行程只有随行的机要参谋知道。他没有带警卫营，没有安排沿途的迎接，甚至连路过当地，主官都不知道。
然而这种消失才是最恐怖的，谁都不知道统帅知道多少，知道什么，自己的工作有没有疏忽，自己治下有没有犯事。
恐惧是一种有效的管理工具，尤其是当恐惧的对象不可预测的时候。
但林远山从不滥用它。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让人害怕，而是让人在害怕之余始终记得，他们的统帅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的人，是真正走过每一片土地、摸过每一台机器、问过每一笔账的人。